随着围观人群散去,院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上一秒还配合演戏的杜青烈,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比风雪还要凛冽的寒意。
他松开手,那颗被捏扁的铜弹壳“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李韵脚边。
“戏演完了?”
杜青烈转动轮椅,背对着李韵,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演完了就听清楚。”
李韵弯腰捡起那枚弹壳,指腹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和惊人的指力,心头微微一跳。
“三天。”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你自己滚回李家,要么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他不需要女人,更不需要一个心怀鬼胎、和前任不清不楚的女人。
李韵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孤寂冷硬的背影,轻声道:“好。如果三天后我的医术不能让你点头,我自己走。”
杜青烈冷嗤一声,不再理她,自顾自地推着轮椅进了里屋,“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
李韵站在堂屋里,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对于一个中医来说,三天足够做很多事了。
她转身进了那间落满灰尘的厨房。
厨房里冷得像冰窖,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米缸早已见底,只有几只饿死的老鼠屎。
这就是杜青烈过的日子。
他根本没想过好好活。
李韵挽起袖子,在角落里翻找了一圈。在一个受潮的瓦罐底部,她发现了一小把发霉的小米,还有一包被随意丢弃在煤堆旁的……陈皮?
她拿起那包陈皮闻了闻,眼睛顿时一亮。
虽然表面受潮发霉了,但内里透着一股醇厚的柑橘香。这是至少十年的老陈皮!
视线一转,她在灶台缝隙里,还看到了几根干枯的草药渣。
当归、独活、威灵仙……
李韵捏起药渣,若有所思。这些都是祛风除湿的猛药。
看来,这个嘴硬的男人,曾经也试图自救过,只是方法不对,不仅没治好腿,反而伤了脾胃。
“既然不想活,当初又何必偷偷熬药呢?”
李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找来一把小刀,细致地刮去陈皮上的霉斑,只留下金黄的内瓤。
生火,烧水。
没有引火柴,她就用那几张旧报纸引燃了蜂窝煤。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陶罐。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烟囱,霸道地钻进了风雪交加的大院。
那是陈皮特有的甘香,混合着小米被熬煮后的温润气息,在这只有白菜帮子和咸菜疙瘩的年代,简直就是勾魂夺魄的美味。
……
隔壁王家。
正啃着窝窝头的铁蛋吸了吸鼻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我要吃那个!好香啊!我也要吃!”
铁蛋妈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吃吃吃!那是杜阎王家的味儿!你想被枪毙啊?”
虽是这么骂,铁蛋妈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杜家新娶的小媳妇,手艺竟然这么好?那陈皮不是中药吗?怎么能煮出肉味来?
……
杜家卧室内。
杜青烈正烦躁地翻看着一本兵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胃部一阵阵的痉挛让他额头渗出了冷汗。
常年的酗酒和服用止痛片,让他的胃早就千疮百孔。
就在这时,一股暖烘烘的、带着柑橘甜香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那味道像是有钩子,直接勾起了他胃里的馋虫,原本绞痛的胃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些。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李韵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金黄粘稠的小米粥,上面漂浮着几缕橙红色的陈皮丝,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不吃。”
杜青烈看都没看一眼,冷硬地拒绝,“拿走。”
李韵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径直走到他面前,把碗放在桌上。
“这是陈皮养胃粥。”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嘱,“你的胃经受寒,加上长期服药伤了胃气。这粥我熬了一个时辰,把陈皮的药性都揉进米油里了,喝了能止痛。”
杜青烈抬起眼皮,目光阴鸷地盯着她:“我说了,不吃。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想让我喂你吃枪子?”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掀翻那只碗。
李韵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指腹带着常年捏针的薄茧,却意外地柔软。
“你可以扔。”
李韵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但这把米是我从老鼠嘴里抠出来的,这陈皮是你当垃圾扔掉的。砸了这碗,这三天你就只能喝西北风。”
两人僵持着。
空气仿佛凝固。
杜青烈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把这碗粥扣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头上。
但他太饿了。
胃部的抽搐在叫嚣,鼻端的香气在诱惑。
最终,他冷哼一声,粗暴地甩开李韵的手。
“滚一边去。”
他端起碗,像是跟这碗粥有仇一样,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液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温和地包裹住痉挛的胃壁。
那种久违的舒坦感,让他紧绷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真香。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他这两年来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
李韵站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要肯吃,就好办。
这粥里,她偷偷加了一针“开胃穴”的引导劲力,不仅养胃,还能安神。
一碗粥很快见底。
杜青烈重重地放下碗,在那粗糙的旧军装袖子上抹了一把嘴,眼神依旧凶狠,但这凶狠里多少带了点吃人嘴短的心虚。
“别以为一碗粥就能收买我。”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三天后,要是治不好我的腿,这碗粥就是你的断头饭。”
“知道了。”
李韵收起碗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停在门边的轮椅。
那是杜青烈专用的轮椅,平时除了他没人敢碰。
然而,就在轮椅左侧的橡胶轮胎缝隙里,卡着一小块湿润的红泥。
李韵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大院里的路铺的都是煤渣和水泥,只有后山的靶场那边,才有这种红色的粘土。
而且,这泥还是新鲜湿润的。
外面刚下了大雪,若是昨天沾上的,早就该冻硬了。
这说明……他今天出过门?
可是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刚才她在厨房忙活的那半个钟头,杜青烈明明一直都在屋里!
李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残废,是怎么在半小时内,顶着风雪去了一趟两公里外的后山靶场,又神不知鬼鬼不觉地回来的?
除非……
“看什么?”
身后,杜青烈森寒的声音突然响起。
“咔哒。”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