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韵抱着洗脸盆和那堆“罪证”般的床单,顶着风雪走进了大院的公共水房。
水房里热气腾腾,十几号军嫂正围着几个大水泥池子洗洗刷刷,搓衣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热闹在李韵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鄙夷、有探究,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杜家的新媳妇吗?”
一个穿着灰蓝罩衣、颧骨高耸的女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她是后勤处赵干事的媳妇,人称“赵大嘴”,平日里最爱跟李曼混在一起。
赵大嘴把手里的棒槌往水里一砸,溅起一片脏水,差点泼到李韵身上。
“怎么?昨晚叫得那么欢,今儿还有力气洗床单呢?”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是装的吧?那杜阎王腿都废了,还能干那事儿?”
“就是,指不定是谁在那儿瞎叫唤,想以此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李韵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这些污言秽语。她找了个角落的水龙头,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冷刺骨,瞬间冻红了她的指尖。
她刚要伸手接水,旁边的赵大嘴突然身子一歪,那肥硕的屁股狠狠一挤,直接把李韵挤到了墙角。
“哎哟,对不住啊,这地儿窄。”
赵大嘴嘴上说着对不住,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占着茅坑,脸上满是挑衅,“我说妹子,你也别怪嫂子说话直。咱们大院可是讲作风的地方,你那脖子上的印子……啧啧,要是让纠察队看见了,指不定以为你在搞什么封建迷信的自残呢。”
李韵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直视着赵大嘴。
没有愤怒,没有羞愤,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嫂子,你最近晚上睡觉,是不是总觉得后腰发凉,像是贴了块冰?”
李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赵大嘴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见李韵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腰侧。
“而且,每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两肋胀痛,想骂人,控制不住脾气。”李韵接着说,“尤其是这几天,葵水是不是迟迟不来,肚子涨得像个皮球?”
赵大嘴的脸色瞬间变了。
全中!
这几天她确实难受得要命,腰疼得直不起身,脾气也暴躁,刚才故意找茬也是因为心里那股邪火没处撒。
但这事儿属于妇科私密,她连自家男人都没好意思细说,这丫头片子怎么知道的?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赵大嘴色厉内荏地吼道,“想咒我?没门!”
周围的军嫂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
李韵没理会她的叫嚣,而是上前一步。
赵大嘴被她那冷淡的气场吓得后退半步,腰部猛地一阵剧痛,“哎哟”一声扶住了水池沿。
“这是肝气郁结,寒湿入肾。”
李韵语速极快,出手如电。
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一根手指已经狠狠点在了赵大嘴手背虎口处的“合谷穴”上,另一只手顺势在她后腰的“肾俞穴”重重一拍!
“啊——!”
赵大嘴惨叫一声,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杀人啦!杜家媳妇杀人啦!”
然而,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
下一刻,赵大嘴惊恐地发现,那股折磨了她好几天的、像锯子锯一样的腰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烘烘的暖流,顺着后腰蔓延全身。
就连胸口那股堵着的闷气,也顺畅了不少。
“这……这……”
赵大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扭了扭腰,又不信邪地弯了弯腰。
真不疼了!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韵。这年头,赤脚医生见过不少,但这么年轻、一指头就能止痛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叫‘点穴通络’,治标不治本。”
李韵收回手,拿起肥皂淡定地开始搓床单,“你要是还这么爱生气、爱嚼舌根,这气血堵在胸口,下次疼的可就是心脏了。”
赵大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彻底没了。
她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李韵腾出了大半个水池子。
“那个……大妹子,那咋治本啊?”
赵大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韵头也没抬:“多喝热水,少管闲事。还有,去后勤处领二斤红糖,煮姜汤喝。”
“哎!哎!好嘞!”
有了赵大嘴这个活招牌,水房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军嫂们,此刻一个个眼冒精光,纷纷凑了上来。
“哎呀大妹子,你看我这肩膀,一到阴天就酸……”
“杜家媳妇,我有偏头痛,你有法子没?”
一时间,李韵成了水房里的香饽饽。她一边洗衣服,一边随口指点两句,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把这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军嫂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那个最开始没说话的王婶(昨晚带人砸门那个),突然叹了口气。
“红糖?别想了。”
王婶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愁眉苦脸地说,“今早我去后勤处问了,别说红糖了,连这个月的冬储大白菜都还没影呢。说是上面物资调配紧张,要延后发。”
“又延后?”
赵大嘴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我看是后勤处那个姓刘的处长把好东西都扣下来了吧?听说他最近跟那个李曼走得近,好东西都往李家送……”
说到这,赵大嘴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了嘴,眼神尴尬地瞟向李韵。
李韵搓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后勤处刘处长?李曼的追求者?
原来这就是李曼敢在大院里横行霸道的底气。扣发物资,这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可是能要人命的手段。
看来,杜家的日子不好过,不仅仅是因为杜青烈脾气臭,更是有人在背后卡脖子。
“行了,衣服洗完了。”
李韵拧干床单,端起脸盆,“各位嫂子慢慢聊。”
她不想掺和这些是非,转身走出了水房。
身后的议论声变成了:“哎,这杜家媳妇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可惜嫁了个残废……”
……
风雪依旧。
李韵抱着木盆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怎么从那个刘处长手里把属于杜家的物资抠出来。
刚走到杜家的小院门口,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门敞开着。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对着屋内的杜青烈说着什么。
是李曼。
而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杜青烈,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李韵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上前,正好听到了李曼那带着哭腔、却充满恶毒暗示的声音:
“杜大哥,我知道姐姐不想嫁给你……这是她昨晚偷偷让我保管的,说是顾大哥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怕你看见了生气……”
李曼手里举着的,是一块磨损严重的上海牌男士手表。
那是顾建国的东西!
而且,确实是原身一直贴身收藏、视若珍宝的东西!
李韵的瞳孔剧烈收缩。
该死!这东西明明被她锁在柜子最底层的暗格里,李曼是怎么拿到的?
除非……这个家里还有内鬼!
“顾、建、国。”
屋内,杜青烈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李曼,而是死死盯着刚走到门口的李韵。
那眼神,不再是早晨的戏谑或嫌弃,而是彻骨的冰寒和被背叛后的疯狂杀意。
“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过日子?”
他声音轻得像鬼魅,手已经摸向了轮椅扶手下的暗格。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