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
杜青烈的手已经摸到了轮椅扶手下的暗格,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属枪身。他的眼神死死锁住李韵,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要她敢露出一点对那块表的留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不是杀她,是崩了那块表,连同她那个所谓的“念想”。
“原来在这儿啊。”
李韵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透骨的杀意,反而几步走到李曼面前,伸手就将那块上海牌手表拿了过来。
李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拿吧,只要你敢接,就是坐实了你跟顾建国藕断丝连!
然而下一秒。
李韵嫌弃地皱起眉,从兜里掏出一块擦桌子的抹布,裹着那块表用力擦了擦,像是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姐,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顾大哥……”
“啪!”
李韵抬手一扬。
那块在这个年代价值不菲、足以让普通家庭吃上一年的上海牌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院子角落的煤堆里。
黑乎乎的煤渣瞬间将表盘淹没。
死寂。
李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你……你疯了?那是上海牌!”
“脏了的东西,不扔留着过年吗?”
李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杜青烈,眼神清澈坦荡,“前些天我就想扔了,一直没找着。既然妹妹这么喜欢捡破烂,待会儿你去刨出来带走吧。”
杜青烈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松。
他眯起眼,审视着李韵的表情。没有不舍,没有心痛,只有一种……像是甩掉了一坨狗屎般的轻松。
那股在胸腔里翻涌的暴虐杀意,莫名其妙地就散了大半。
“呵。”
杜青烈冷笑一声,收回手,“算你识相。”
李曼气得浑身发抖。
她精心准备的杀手锏,竟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好……好你个李韵!”李曼深吸一口气,指着李韵的鼻子尖叫道,“你别得意!今天是第三天!杜大哥说了,三天期限一到,你就得滚蛋!”
她转头看向杜青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杜大哥,你说过的,要是三天治不好你的腿,就把她赶出去。这三天我看她除了煮粥就是洗衣服,你的腿一点起色都没有,这种骗子留着干什么?”
李韵的心微微提起。
确实,三天期限到了。
虽然昨晚施针有了效果,但杜青烈的腿毕竟没好全,要是他现在翻脸不认人……
李韵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落在杜青烈宽阔的肩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轮椅旁边拿起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是一个白瓷瓶子。
李曼眼睛一亮。那是……酒瓶子?杜大哥这是要拿酒瓶子砸人赶人了?
“姐,你也别怪杜大哥心狠。”李曼幸灾乐祸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赶紧收拾包袱走吧,别赖在这儿丢人现……”
“接着。”
杜青烈突然开口。
但他手里的瓶子并没有砸向李韵的脑袋,而是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抛到了李韵怀里。
李韵下意识接住。
入手滚烫。
这不是酒,里面灌满了热水。
这是一个特供的茅台酒瓶,在这个年代,这瓶子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平时都是首长们用来摆柜台的,现在却被他拿来当……热水袋?
“水凉了。”
杜青烈看都没看李曼一眼,目光落在李韵冻得通红的手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大爷样,“去灌满。晚上我要烫脚。”
李韵愣住了,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酒瓶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曼更是傻了眼:“杜……杜大哥?今天是第三天啊!你要赶她走啊!”
“我有说过要赶她走?”
杜青烈转动轮椅,冷冷地瞥了李曼一眼。
那眼神里的轻蔑,就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
“可是……可是你说三天……”
“我说的是,三天后看我不顺眼,她可以自己滚。”杜青烈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但现在我看她顺眼了,这事儿就算了。”
李曼:“……”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还不去?”杜青烈眉头一皱,冲着还在发愣的李韵吼道,“愣着干什么?想冻死老子?”
李韵回过神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明明是看她手冷,特意扔个热水瓶给她暖手,嘴上却非要说是给他烫脚。
“知道了。”
李韵抱着那个带着他体温的茅台酒瓶,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这就去烧水。”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路过李曼身边时,脚步都没停,直接无视了这个跳梁小丑。
“杜大哥!你被她骗了!她……”
“滚。”
杜青烈吐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他从腰间摸出了那把黑洞洞的“五四”式,在手里掂了掂,“还是说,你想让我请你出去?”
李曼脸色煞白,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所有的不甘都被恐惧吞没。
她狠狠跺了跺脚,怨毒地瞪了屋里一眼,转身狼狈地跑出了院子。
……
屋内。
李韵把那个茅台酒瓶里的温水倒进脸盆,重新灌满滚烫的开水。
特供茅台的瓶瓷厚实,保温效果极好。
她抱着瓶子回到堂屋,只见杜青烈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在看。
屋里光线昏暗,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萧索。
李韵放轻脚步走过去。
“水好了。”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
杜青烈没动,甚至连报纸都没翻页。
李韵有些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张半年前的《华军日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篇关于西南边境反击战的报道,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战场照片。
照片上,硝烟弥漫,几个战士正抬着担架在丛林里穿梭。
而杜青烈的手指,正死死按在照片角落里的一个人影上。
那个人影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脸上似乎带着某种诡异的面具,正躲在树丛后,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枪,枪口对准的方向……正是抬担架的战士!
李韵离得近,清晰地看到杜青烈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交织的反应。
“这就是……害你腿废了的人?”
李韵轻声问道。
杜青烈猛地合上报纸,动作粗暴得差点把纸扯碎。
他转过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触碰到伤疤的孤狼,声音嘶哑得可怕:
“谁让你看的?”
李韵没有退缩,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你的手在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是病,得治。”
“我有病?”
杜青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一把攥住李韵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没错,我有病。这病叫‘叛徒没死我睡不着’。”
李韵心头一震。
叛徒。
原来当年的那场任务,不仅仅是意外,还有背叛?
“那就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