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个被灌满热水的特供茅台酒瓶,此刻正静静地立在桌上,散发着袅袅热气。
杜青烈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把它抄了起来,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粗暴地塞回李韵怀里。
“拿着。”
男人声音冷硬,眼神却飘忽地看向别处,“这玩意儿瓷厚,保温。晚上塞被窝里……暖脚。”
李韵愣了一下,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酒瓶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在这个连暖水袋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拿茅台酒瓶当暖脚壶?这也只有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兵王能干得出来。
而且,这瓶子刚才明明是他一直抱在怀里暖手的。
“笑什么笑?”
杜青烈恼羞成怒,剑眉倒竖,“再笑就把牙给你拔了!赶紧做饭去,饿死老子了。”
李韵抿着嘴,眼里漾着细碎的笑意:“好,我去做饭。今晚吃白面疙瘩汤,放点葱花和荤油,给你暖暖胃。”
听到“荤油”两个字,杜青烈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冷哼一声转过轮椅背对着她,算是默许了。
……
夜深了。
北方的冬夜冷得邪乎,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窗户缝隙里塞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挠墙。
李韵洗漱完,抱着那个还温热的茅台酒瓶,自觉地走向墙角的地铺。
虽然这几天杜青烈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她还没那个胆子真的以为能爬上他的床。
“你要睡那儿?”
黑暗中,床上的男人突然开了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明显的不悦。
李韵停下脚步,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地上凉是凉了点,但我多铺了层稻草……”
“上来。”
杜青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李韵心头一跳:“什么?”
“我说,上来睡。”
杜青烈烦躁地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哀鸣,“你在那儿哆哆嗦嗦的,牙齿打架的声音吵得我头疼。要是冻死了,还得老子花钱给你买棺材。”
李韵站在原地没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了,还要同床共枕?
虽然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但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怎么?怕我吃了你?”
黑暗里传来一声嗤笑,“放心,我对排骨没兴趣。再说了,我现在是个废人,能把你怎么样?”
这句自嘲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凉薄。
李韵心里一软。
也是,那是张只有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两个人确实勉强,但总比冻死在地上强。而且,离得近了,也方便晚上照看他的腿。
“那……我睡边上。”
李韵抱着茅台酒瓶,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尾。
被窝里其实并不暖和。
杜青烈的身体像块冰,尤其是那双腿,常年血液循环不畅,摸上去跟死人的腿没什么两样。
李韵刚躺下,就把那个温热的酒瓶子推到了他的脚边。
“给你暖着。”她小声说。
杜青烈没吭声。
狭窄的床上,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但在这个冰窖一样的屋子里,人的体温是唯一的火源。
没过多久,李韵就感觉到身后那个原本僵硬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向她靠近。
先是肩膀,再是后背。
最后,那具宽阔滚烫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脊背。
热。
像个大火炉。
李韵呼吸一滞,身子下意识地往床沿缩了缩。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大脚,突然极其霸道地伸了过来,直接贴在了她温热的小腿肚上!
“嘶——”
李韵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个激灵,“杜青烈!你的脚怎么跟冰块似的!”
“别动。”
男人的声音暗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蛮横,“借点热乎气。反正我这腿也没知觉,冻着你了我也不知道。”
骗鬼呢!
没知觉你能找得这么准?正好贴在她最暖和的小腿肚子上?
李韵气得想踹他,但想到那双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和还在恢复期的经络,终究是没舍得动粗。
算了,就当是给他做热敷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伸出双手,将被窝里那双冰冷的大脚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黑暗中,杜青烈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顺着末梢神经一路烧到了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热。
这女人……是不是傻?
明明可以推开他的。
“……睡觉。”
杜青烈声音有些发闷,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把李韵捞进了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像是圈占领地一样,把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李韵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脸颊滚烫。
但这怀抱实在太暖和,太有安全感。
在风雪呼啸的冬夜,两颗孤寂的心,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
后半夜。
李韵是被一阵压抑的低吼声惊醒的。
身边的男人正在剧烈颤抖。
杜青烈陷在梦魇里,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死死收紧,勒得她生疼。
“撤退……快撤退!”
“有埋伏……不要管我……走啊!”
他在做噩梦。
梦里是两年前的那场丛林血战。
突然,杜青烈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眼神空洞而狰狞,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叛徒——!!!”
这一声吼,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
李韵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拍他的脸:“杜青烈!醒醒!这是在家里!我是李韵!”
男人的眼神渐渐聚焦。
看清眼前人的瞬间,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没事。”
许久,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做了个噩梦。”
李韵借着月光,看到他眼角竟有一抹未干的水渍。
那个“叛徒”,到底是谁?
竟然能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梦里都恨得咬牙切齿?
“没事了。”
李韵没有追问,只是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在呢。以后我也不会走。”
杜青烈身子一僵。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那一夜,他抱得更紧了。
……
第二天清晨。
“当当当——”
大院里的铜锣声敲得震天响。
“各家各户注意啦!那个……冬储大白菜到了啊!拿着粮本去菜站领啊!过时不候!”
这一嗓子,瞬间唤醒了整个沉睡的大院。
冬储大白菜,那可是北方人过冬的命根子。没有这几百斤白菜,这一个冬天就只能喝西北风。
李韵也被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杜青烈早就醒了,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
听到动静,杜青烈没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那个铁皮盒子,“粮本在里面。你去领菜。我这腿……去了也是丢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曾经他是全军区的骄傲,如今却连几百斤白菜都扛不动,只能让自己的女人去挤。
“放心吧,我有力气。”
李韵利索地穿好衣服,拿起那个铁皮盒子,冲他灿烂一笑,“保证挑那种瓷实的大白菜回来,晚上给你做醋溜白菜。”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杜青烈嘴角微微勾了勾。
……
大院菜站。
人山人海,全是推着板车、自行车来拉菜的军嫂和老头老太太。
空气中弥漫着大白菜特有的清香和尘土味。
李韵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冻得手脚发麻,终于轮到了她。
“杜青烈家的?”
负责分菜的是后勤处的刘处长。
这人四十多岁,长着一双三角眼,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叼着根烟卷,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李韵。
这就是李曼那个追求者。
李韵心里有了数,把粮本递过去:“是,麻烦您,我们要三百斤。”
按照规定,团级干部的标准是三百斤。
刘处长接过粮本,看都没看一眼,随手翻开那个登记的大本子。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那上面重重地画了个叉。
“没了。”
刘处长嗤笑一声,把粮本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李韵怀里,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得见:
“就凭他是残废!一个废人,吃那么多干什么?浪费国家粮食!”
“再说了,这批白菜紧张,先紧着一线作战部队的家属。你们家杜青烈都退二线了,还在乎这一口吃的?”
周围顿时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的同情,有的冷漠。
李韵握着粮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明晃晃的欺负人!
“刘处长。”
李韵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冷,“杜青烈是在战场上废的腿,他是战斗英雄!你把英雄的口粮扣了,拿去填谁的肚子?是填你自己的私囊,还是填某些人的私心?”
刘处长脸色一变,三角眼一瞪:“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信不信我让保卫科抓你?”
“你抓一个试试?”
李韵猛地把粮本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子一跳,“今天这白菜,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