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刘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嘴里的烟蒂狠狠吐在地上,用那双锃亮的皮鞋碾灭。
“你个新来的小媳妇,口气倒是不小!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后勤处是谁说了算?”
周围排队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的声音。
李韵站在寒风中,那张清丽的小脸冻得煞白,眼神却像把锥子一样钉在刘处长脸上。
“后勤处是部队的后勤处,不是你刘某人的私产!”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菜站,“国家给伤残军人的配给是有明文规定的!你私自克扣,这就是违反纪律!信不信我这就去军区大院找政委评理?”
“找政委?”
刘处长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这年头,扣帽子可是大事,这小娘皮居然敢拿纪律压他?
他在李曼面前可是夸下海口,要好好整治一下杜家,若是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混?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处长猛地一挥手,冲着旁边几个负责搬运的小战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女人扰乱公共秩序,意图抢夺国家物资!给我把她轰出去!”
那几个小战士面面相觑,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是军嫂,还是杜团长的媳妇。
“聋了吗?!”
刘处长怒吼,“出了事我担着!这是为了保障一线部队家属的利益!谁敢不听命令,明天就给我滚去喂猪!”
官大一级压死人。
两个小战士硬着头皮走上前:“嫂子,您……您别让我们难做,请回吧。”
李韵死死抓着那个铁皮粮本,指节泛白,脚下却一步不退。
“我不走!今天拿不到属于杜青烈的白菜,我绝不走!”
那是杜青烈的口粮,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尊严!要是今天退了,以后这大院里谁都能踩在杜家头上拉屎!
“不走是吧?”
刘处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两个磨磨蹭蹭的小战士,伸出那双肥腻的大手,狠狠推向李韵的肩膀。
“给我滚!”
李韵本就身形单薄,又在大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腿脚早就冻僵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蛮力一推。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李韵惊呼一声,重重地摔向身后的烂泥地。
噗通!
这一跤摔得结实。
手掌下意识撑地,正好按在一块尖锐的碎煤渣上。
钻心的疼。
李韵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一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哎哟!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人群中,一直观望的王婶终于忍不住了,下意识就要冲出来扶人。
“你干啥?疯了?”
旁边的王叔一把拽住自家媳妇的胳膊,压低声音喝道,“那是刘处长!你没看出来这是神仙打架吗?李家那个二丫头跟刘处长是一伙的!你要是强出头,咱家的白菜还要不要了?”
王婶看着倒在地上的李韵,又看了看自家男人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脚缩了回去。
周围几十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就是人情冷暖。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
刘处长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李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废弃菜堆旁,弯腰捡起几颗早就冻坏了、流着黑水的烂白菜帮子。
“既然你非要白菜,那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刘处长拎着那几颗烂菜,像喂狗一样,随手丢在李韵脚边。
啪嗒。
烂菜叶溅起几滴脏水,崩在李韵干净的棉袄上。
“拿去吃吧。”
刘处长拍了拍手上的灰,极尽羞辱,“反正你家那个残废也是个吃白饭的,配这烂菜叶子,正好!”
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那是几个想巴结刘处长的狗腿子在捧场。
李韵低着头,看着那几颗烂菜,又看了看掌心还在流血的伤口。
疼。
不仅是手疼,更是替杜青烈感到心疼。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那个为了国家断了双腿的男人,如今竟然要被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踩在脚下羞辱!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李韵心底轰然爆发。
她没有哭。
她咬着牙,忍着手掌的剧痛,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双原本温软的杏眼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
“刘处长。”
李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几颗烂菜,我会留着。”
她弯腰,一颗一颗捡起那些烂菜,放进自己的小推车里。
“我会留着,等上了军事法庭,这就是你侮辱战斗英雄的铁证!”
刘处长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随即恼羞成怒。
“还敢嘴硬?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扬起巴掌,满脸横肉颤抖,带着风声就要往李韵脸上扇去,“老子今天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李韵下意识闭上眼,准备硬抗这一巴掌。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甚至连周围的风声都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怪异的机械摩擦声,突然从菜站路口的拐角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自行车,也不像板车,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碾压过地面的轰鸣。
紧接着。
一道令人窒息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席卷全场。
刘处长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漫天风雪中。
一辆经过改装的、加宽加固的黑色轮椅,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冲破雪幕。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紧绷的作战服。
他手里并没有推轮圈,而是握着一根改装过的操纵杆。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死不活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刃,泛着嗜血的红光。
吱嘎——!
轮椅在离人群还有三米远的地方,猛地一个急刹漂移。
轮胎在冻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黑印,溅起的雪沫子直接喷了那个举着巴掌的刘处长一脸。
全场死寂。
杜青烈坐在轮椅上,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泥水里、手掌还在滴血的女人。
那一瞬间,周围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
“谁给你的狗胆?”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带着嚼碎骨头般的森寒:
“敢动老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