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轮椅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横亘在众人面前。
杜青烈坐在上面,手里握着那根粗糙的操纵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戴帽子,寸头被雪染白,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血色。
“哑巴了?”
男人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处长的心口,“刚才不是挺威风吗?还要替我老丈人教训我不成器的媳妇?”
刘处长被那扑面而来的煞气逼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他哆嗦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看清来人后,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变成了色厉内荏的惊恐。
“杜……杜团长?”
刘处长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一丝笑,“您……您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您这腿……”
“你也知道我这腿废了?”
杜青烈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阴森。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硬皮小本子。
那是军官证。
上面烫金的国徽在风雪中熠熠生辉。
“既然知道我是个废人,那你就更该知道,我这双腿是在哪儿废的!”
话音未落。
啪!
杜青烈手腕猛地一抖。
那本硬皮军官证像是一块板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刘处长的脸上!
“哎哟!”
刘处长惨叫一声,鼻梁骨都要被砸断了,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那个红本子掉在他脚边,摊开来,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军功章记录和那个鲜红的“特等功”印章。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卷着雪花的呼啸声。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杜青烈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作响:
“老子在南边丛林里跟敌人拼刺刀、踩地雷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后方喝着茶水、扣着物资、欺负老子的女人!”
他猛地转动轮椅,逼近刘处长。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让刘处长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杜团长……误会……都是误会……”刘处长捂着流血的鼻子,吓得涕泪横流,“我是按规矩办事……物资紧张……”
“规矩?”
杜青烈目光一转,落在李韵脚边那几颗流着黑水的烂白菜上。
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
“这就是你的规矩?”
杜青烈突然伸手,一把抄起那个装着烂菜的竹筐。
砰!
竹筐被他狠狠掼在刘处长面前,摔得四分五裂,烂菜叶溅了刘处长一身。
“给战斗英雄家属吃烂菜叶,给那些走后门的送好菜,这就是你后勤处的规矩?”
杜青烈从腰间解下那根用来固定腿部的牛皮宽腰带,猛地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啪!
“既然你这么喜欢规矩,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军人的规矩!”
刘处长吓得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不可一世的模样。
周围围观的军嫂和战士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却又觉得心里那口憋屈气瞬间顺了。
这就是活阎王!
哪怕坐着轮椅,也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活阎王!
李韵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宽阔背影。
他穿着旧军大衣,肩膀上落满了雪,却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霜雨雪和恶意羞辱。
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但心口却烫得厉害。
“那谁。”
杜青烈收拾完刘处长,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两个早就吓傻了的小战士。
“去,把库房里最新鲜、最瓷实的大白菜,给我搬三百斤出来。”
他指了指李韵身后那辆空荡荡的小推车,“少一斤,我就把这姓刘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两个小战士如蒙大赦,敬了个礼扭头就跑,不到五分钟,就搬来了十几颗像翡翠一样的大白菜,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小推车上。
刘处长缩在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一仗,完胜。
杜青烈收起那根皮带,重新扣回腰间,转头看向李韵。
原本满身的煞气,在触碰到她那张冻得发白的小脸时,莫名收敛了几分。
“还愣着干什么?”
杜青烈皱眉,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等着我给你推车?”
李韵回过神,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点酸涩压下去。
她走过去,想要推起那辆装满白菜的小推车。
三百斤白菜,加上车身自重,对于一个成年壮汉来说都有些吃力,更别提她这个身形单薄的弱女子。
李韵咬着牙,双手握住车把,用力一抬。
“嘶……”
掌心那道被煤渣划破的伤口受力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钻心的疼让她手一抖,车把重重砸回地上。
杜青烈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才只顾着发火,没注意到她的手。
此刻看到那渗出的血迹,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笨蛋。”
杜青烈低骂一声,突然驱动轮椅上前。
他伸出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单手拎起了那辆沉重的小推车把手,将它挂在了自己轮椅后方的特制挂钩上。
这轮椅是他自己改装的,动力强劲,拖个几百斤东西跟玩儿似的。
“上车。”
杜青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不容置疑。
李韵一愣:“啊?”
周围还有几十号人在看着呢!
这可是七十年代,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坐他腿上?这跟当街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啊什么啊?”
杜青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那手还能推车?还是你想走路回去,把血滴一路,让我也跟着丢人?”
“可是……”李韵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这么多人看着……”
“我看谁敢乱看!”
杜青烈猛地抬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冷冷扫视全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个赶紧低头看脚尖,或者假装忙着搬白菜。
没人敢跟这个正在气头上的煞星对视。
杜青烈收回视线,一把扣住李韵纤细的腰肢。
哗啦。
那只大手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直接将李韵整个人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
李韵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坚实的大腿上。
男人宽阔的胸膛就在背后,滚烫的体温隔着军大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
“坐稳了。”
杜青烈一手握着操纵杆,一手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他的下巴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头顶,声音低沉暗哑:
“掉下去我可不捡。”
随着操纵杆推动。
改装轮椅发出低沉的轰鸣,拖着三百斤大白菜,载着怀里的娇妻,在众人震惊、羡慕、复杂的目光中,碾过雪地,扬长而去。
这一天。
整个大院都记住了这一幕。
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废了双腿的杜阎王,把那个替嫁的小媳妇宠上了天。
……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李韵缩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那股淡淡的药香。
她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安心过。
“手伸出来。”
快到家门口时,头顶突然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
李韵乖乖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
手掌心里,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混着煤灰,看着有些狰狞。
杜青烈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操纵杆的手指紧了紧,下颌线绷得死紧。
“疼吗?”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这么两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吹就散了,但那种压抑的心疼却怎么也藏不住。
李韵仰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眉眼弯弯地笑了:
“有你在,不疼。”
杜青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座坚冰筑成的城墙,轰然塌了一角。
“傻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粗砺的指腹却极其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
“以后谁再敢动你,我就废了他。”
这不是狠话。
这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