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随着最后一颗大白菜被搬进地窖,李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杜青烈拽进了里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杜青烈没说话,转动轮椅直奔那个带锁的红漆木柜。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动作粗鲁地捅进锁眼,“咔哒”一声拧开。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
“咣当!”
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子被重重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韵吓了一跳,正在擦手上的水渍:“这是……”
“打开。”
杜青烈下巴微抬,那副大爷的做派又回来了,只是耳根子处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李韵疑惑地走过去,掀开盖子。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满满一盒子的钱和票!
最上面是一叠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面额),看厚度至少有两三千块!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下面压着各种花花绿绿的票证:粮票、肉票、布票、棉花票……甚至还有几张极其罕见的工业券和特供烟酒票。
而在盒子的最底层,躺着一个小红本。
那是杜青烈的军供粮本。
在大院里,这就代表着一家之主的最高权威,代表着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特供物资配额。
“给……给我的?”
李韵有些结巴,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那个正在假装看窗外风景的男人。
“不然呢?给鬼的?”
杜青烈冷哼一声,回过头,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是死人吗?今天在菜站,那个姓刘的欺负你,你就不知道拿钱砸死他?”
李韵:“……”
拿钱砸死后勤处长?这思路,果然很杜青烈。
“拿着。”
杜青烈把盒子往她怀里一推,语气霸道又不耐烦,“以后这个家归你管。钱随你花,票随你用。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为了几颗烂白菜被人欺负,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哪里是给钱,这分明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李韵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上一世,她在李家当牛做马,连一分钱都要看继母的脸色。而这个传闻中暴戾冷血的男人,才认识几天,就把所有家底都掏给了她。
“好。”
李韵吸了吸鼻子,把盒子抱紧,眉眼弯弯地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今晚我就拿这肉票去割二斤五花肉,给你做白菜猪肉炖粉条!”
杜青烈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出息。”
他低骂了一句,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她把盒子锁进柜子的背影。
就在李韵把粮本拿出来准备收好的时候,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本子的夹层里滑落了出来。
照片只有巴掌大,黑白的,画质很模糊。
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
李韵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狭长阴鸷,透着股狠劲,和现在的杜青烈如出一辙。
但这照片只有一半。
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的,右边的部分缺失了,只留下半只搭在男人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手套的食指部分似乎有个奇怪的白色符号。
“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杜青烈警惕的声音。
李韵手一抖,迅速把照片夹回本子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没什么,看这粮本上的红戳挺好看的。”
杜青烈眯起眼,审视了她两秒,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收回目光。
那是他的禁忌。
也是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的过去。
……
这一晚,杜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肉香。
那是真正的肉香,不是陈皮煮出来的假味儿。
李韵把那几颗刚抢回来的大白菜切成块,五花肉切成薄片,在热锅里煸出晶莹剔透的油脂,再扔进一把吸饱了汤汁的红薯粉条。
滋啦——
葱姜蒜爆锅的声音,简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很快,一大盆热气腾腾、油汪汪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就被端上了桌。
旁边还配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玉米面贴饼子。
杜青烈看着桌上的饭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家常饭了。自从腿废了以后,他就像个活死人,对吃喝都没了兴趣,大多时候就是啃个冷馒头凑合。
“尝尝。”
李韵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特意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放在最上面,“你的腿正在恢复知觉,得补补油水,神经才能长得快。”
杜青烈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那一瞬间,胃里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埋头大口吃了起来,速度很快,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透着股军人特有的豪爽。
李韵坐在一旁,小口咬着贴饼子,看着他吃得鼻尖冒汗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就是过日子吧。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味道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杜青烈动作一顿,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油光。
他看了李韵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空了大半的盆,别别扭扭地憋出两个字:
“……凑合。”
说完,他又迅速把碗伸了过来:“再来一碗。”
李韵:“……”
这男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就在李韵收拾碗筷,杜青烈靠在轮椅上惬意地剔牙时。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这声音不像李曼那种带着恶意的砸门,而是一种带着焦急和慌乱的拍打。
“杜团长!杜团长在家吗?我是卫生队的小陈!”
杜青烈眼神一凛,瞬间从那种慵懒的状态切换回了警惕模式。他把牙签往桌上一扔,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去开门。”他沉声道。
李韵擦了擦手,跑去打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满头大汗的年轻军医,那是以前杜青烈手底下的兵,后来转业去了卫生队。
“嫂子好!”
小陈顾不上寒暄,直接冲进屋里,看到杜青烈就急吼吼地喊道:
“团长!出大事了!”
杜青烈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小陈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牙说道:
“上面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说是为了响应现代化医疗改革,要全面整顿军区卫生系统。”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没有正规西医行医执照的‘赤脚医生’和‘土郎中’,一律取缔!卫生队的中药房……要被封了!”
李韵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取缔中医?
封中药房?
这不仅仅是断了中医的传承,更是直接断了她在这个大院立足的根本!
她没有学历,没有西医执照,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身家传的中医本事。
如果中医被定性为“封建迷信”予以取缔,那她替杜青烈治腿的事,一旦被人发现,就是非法行医!
是要坐牢的!
“谁下的命令?”
杜青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节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小陈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是……是新调来的卫生处副处长。据说,是那个林雪的舅舅。”
林雪。
大院里唯一的留洋西医博士,也是一直看不起中医、处处打压李韵的死对头。
这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