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保险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国华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也是军人出身,但他是个坐办公室的文职,跟杜青烈这种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神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让他感觉那颗子弹下一秒就会钻进他的心脏。
“杜……杜团长,有话好说……”
张国华双腿发软,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我这也是为了大院的安全着想……既然您作保,那……那我这就走,这就走。”
“滚。”
杜青烈眼皮都没抬,枪口微微一晃,“把你的那个破通知单带走。以后再敢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来烦老子,我就去卫生队找你聊聊人生。”
张国华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通知单,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助理逃出了杜家小院。
院门被重新关上。
杜青烈随手将枪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转头看向李韵,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烦躁:“以后遇到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直接大耳刮子抽他。出了事老子给你顶着,听见没?”
李韵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闻言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那张写满“护短”二字的冷硬脸庞,嘴角忍不住上扬。
“听见了。”
她声音软软的,“不过,还是尽量别动枪。为了那种人背处分,不值当。”
杜青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妇人之仁。”
……
虽然赶走了张国华,但“非法行医”的帽子毕竟扣在那儿。为了不给杜青烈惹麻烦,接下来的几天,李韵确实低调了不少。
除了给杜青烈熬药、针灸,她很少出门。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杜家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警卫员,手里提着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杜团长!这是你要的东西,刚从海市带回来的!”
警卫员把包裹递给杜青烈,敬了个礼就匆匆走了。
李韵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东西?怎么还特意从海市带?”
海市可是现在的时尚之都,那边的东西都是紧俏货。
杜青烈手里拿着那个包裹,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类似“便秘”的表情。
他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李韵,最后像是扔手榴弹一样,猛地把包裹塞进李韵怀里。
“拿着。”
说完,他转动轮椅就要往屋里躲。
李韵抱着包裹,一脸莫名其妙:“给我的?是什么啊?”
“抹布!”
杜青烈头也不回地吼道,“拿去擦地!”
抹布?
谁家抹布要从海市千里迢迢带回来?还包得这么严实?
李韵好笑地摇摇头,把包裹拿进屋,放在桌上拆开。
随着报纸一层层剥落,一抹鲜亮的色彩突然跃入眼帘。
那是一件连衣裙。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的年代,这件裙子的颜色简直亮得有些晃眼。
底色是淡雅的米黄,上面印着细碎的红色小花,领口是时髦的彼得潘领,腰间还收了褶。
最关键的是那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挺括又不皱。
是“的确良”!
这可是现在最时髦、最让人眼红的面料!一件的确良衬衫都要十几块钱,还得要工业券,更别提这么费布料的一条连衣裙了!
李韵的手指轻轻抚过裙摆,心跳有些快。
他……特意托人买给她的?
“怎么样?”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紧绷的声音。
李韵回头,只见杜青烈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口。他背对着光,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但那只抓着轮椅扶手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不合适就扔了。”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战友非要塞给我的,我也穿不了。”
李韵忍住笑,拿着裙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尺寸竟然刚刚好。
“我很喜欢。”
李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真心实意的欢喜,“谢谢你,青烈。”
杜青烈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啰嗦。”
他低骂了一句,转动轮椅进了里屋,“赶紧做饭去,饿了。”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虽是冬末,但中午的太阳很好。大院里的军嫂们都聚在向阳的墙根底下晒太阳、纳鞋底、聊八卦。
李韵换上了那件的确良碎花裙。
虽然外面还套着那件旧棉袄,但敞开的领口和露出的裙摆,依然像是一道彩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她推着杜青烈出现在大院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两秒。
“天哪……那是的确良吧?”
“好漂亮的碎花!这颜色真正!”
“杜家媳妇这一打扮,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赞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一件的确良,那是恨不得天天穿在外面显摆的。
李曼正坐在人群中央,穿着她那件引以为傲的红格子呢大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可当李韵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抢走了。
李曼手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
她死死盯着李韵身上那件裙子,嫉妒得眼睛都在冒火。
那可是海市最新款!她托人买了好久都没买到,凭什么李韵这个替嫁的土包子能穿?
而且,杜青烈那个残废,不是应该把钱都留着看病吗?怎么可能舍得花几十块钱给她买这种奢侈品?
“哟,姐,你这身行头不错啊。”
李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尖锐,“这布料看着挺滑溜,不过我听说这种‘的确良’最不透气了,夏天穿身上跟裹了层塑料布似的,也就乡下人把它当个宝,真正讲究的人家谁穿这个?”
周围原本羡慕的军嫂们一听这话,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毕竟李曼是大学生,又是教授的女儿,她说的话多少有点分量。
李韵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了一眼满脸酸气的李曼,突然笑了。
那一笑,明艳动人,竟然比冬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透不透气我不知道。”
李韵伸手理了理领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我只知道,这是青烈托战友从海市特意带回来的。他还说,女孩子就要穿得鲜亮点的。”
她转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只要是他送的,哪怕是裹层塑料布,我也觉得心里暖和,比什么都透气。”
暴击。
这简直是当众撒了一把高糖度的狗粮!
周围的军嫂们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
“哎哟,杜团长可真疼媳妇!”
“就是,李曼你也别酸了,人家两口子恩爱着呢!”
杜青烈坐在轮椅上,原本正板着脸装酷。
听到李韵这话,他那张冷硬的脸庞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李曼一眼: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大院的厕所扫了,别在这儿喷粪。”
李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原本想嘲讽李韵没见识,结果不仅被秀了一脸恩爱,还被当众骂成“喷粪”!
“你们……”
李曼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
……
一场风波在众人的笑声中散去。
李韵推着杜青烈继续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插进了裙子侧面的暗兜里。
突然,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硬的小纸条。
嗯?
新衣服里怎么会有纸条?
李韵有些疑惑,趁着杜青烈不注意,悄悄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条是那种最普通的烟盒纸撕下来的。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狂草的劲儿,一看就是杜青烈的笔迹:
【给媳妇的。以后不许穿带补丁的衣服,丢老子的人。】
李韵看着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男人啊。
明明是想对她好,非要说得这么别扭。
“笑什么?”
前面的杜青烈听到笑声,狐疑地回头。
“没什么。”
李韵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快走两步跟上他,“就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好。”
杜青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傻样”,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
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两人刚走到大院门口,准备去供销社买点盐的时候。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隔壁的筒子楼里传了出来,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救命啊!来人啊!”
“二狗!二狗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啊!”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孩子冲了出来。
那孩子脸色发青,双眼翻白,嘴角正不断地往外涌着白沫,浑身抽搐个不停。
“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去。
“好像是吃了耗子药!”
有人惊呼,“刚才看见这孩子在墙角捡了个烧饼吃,那烧饼是用来药老鼠的!”
“快!快送卫生队!”
“卫生队的医生刚才都去开会了!没人啊!”
“那送医院!快叫车!”
“来不及了!这都翻白眼了,等到医院人早凉了!”
那个母亲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别死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人群乱作一团,却没人敢上前。
误食老鼠药,这在这个年代可是要命的事。催吐?怎么催?万一弄巧成拙死在自己手里,谁负得起这个责?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让开!”
李韵松开轮椅,提着裙摆,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我是医生!都别碰他!”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跪在那孩子身边。
只见孩子呼吸已经极度微弱,毒素正在迅速侵蚀神经。
李韵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向怀里。
唰!
那套随身携带的九转金针包,瞬间摊开在雪地上。
“嫂子!你……你要干什么?”
赶来看热闹的李曼尖叫起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一个土郎中要是把人治死了,是要坐牢的!”
李韵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
“闭嘴!”
“再多说一句,我就先扎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