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撕碎的照片虽然成了碎片,但并没有堵住悠悠众口。
仅仅过了一上午,大院里的风向就变了。
原本因为“的确良”裙子和“金针救人”而对李韵攒下的那点好感,在某种刻意散播的流言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李韵去水房打水,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几个军嫂眼神躲闪地端着盆走了,像是在躲什么瘟疫。
“听说了吗?那李家丫头嫁进来根本不是为了过日子……”
“是啊,说是为了那个姓顾的知青!那是为了偷情报!”
“天哪,杜团长可是战斗英雄,要是被枕边人算计了,那还得了?”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李韵的耳朵里。
偷情报?特务?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李韵拎着水壶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冷了下来。李曼这招够狠,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刚走到杜家门口,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在了路中间。
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章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那是保卫科的赵科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人送外号“赵黑脸”。
“李韵同志。”
赵科长面无表情地挡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传唤证,“有人举报你涉嫌出卖军事情报、作风不正。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韵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赵科长,凡事要讲证据。”李韵放下水壶,神色平静,“我嫁进杜家不到半个月,连大门都很少出,去哪里偷情报?又卖给谁?”
“证据我们会查。”
赵科长冷冷地挥手,“带走!”
两个年轻干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住李韵的胳膊。
“慢着!”
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李曼穿着那件红格子大衣,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脸上挂满了泪痕,那是鳄鱼的眼泪。
“赵科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李曼扑到李韵面前,抓着她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姐!你快跟他们解释啊!你虽然心里还想着顾大哥,虽然你昨晚还在看顾大哥的照片……但你绝对不会偷杜大哥的文件对不对?”
轰!
这话简直就是把李韵往火坑里推!
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听听!亲妹妹都承认了!”
“昨晚还在看照片?这也太不要脸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杜团长对她那么好!”
李韵看着面前演得投入的李曼,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李曼。”
她猛地抽出手,力道大得让李曼踉跄了一步,“这盆脏水泼得挺熟练啊。昨晚我在哪儿,做了什么,青烈最清楚。你这么急着给我定罪,是怕查出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是你自己吗?”
李曼眼神一慌,随即哭得更大声了:“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在帮你求情啊!”
“够了!”
赵科长不耐烦地打断这出闹剧,“带走!有什么话去审讯室说!”
这一次,李韵没有反抗。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杜家大门。
杜青烈一早就被军区首长叫去开会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显然是调虎离山。
“不用拉,我自己走。”
李韵挺直脊背,在那无数道鄙夷、唾弃的目光中,上了那辆令人闻风丧胆的吉普车。
……
军区保卫科,审讯室。
这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屋子,四面墙壁刷得惨白,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李韵被按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强光直射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说吧。”
赵科长坐在对面的阴影里,手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档案,语气森冷,“你和顾建国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嫁进杜家?是不是顾建国指使你来窃取杜团长的边境作战布防图的?”
这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简直要把人压死。
“我和顾建国没有任何关系。”
李韵挡住刺眼的光,声音沙哑却坚定,“替嫁是李家的安排,我没得选。至于布防图,我连那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嘴还挺硬。”
赵科长啪地一声合上档案,“李韵,别以为杜团长能保你。这种政治原则问题,谁来了都没用!有人亲眼看见你昨晚拿着顾建国的照片哭,还把杜团长的文件藏进了针包里!”
“证人呢?”李韵反问,“让那个‘亲眼看见’的人出来跟我对质。”
“证人现在出于保护不能露面。”
赵科长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既然你不肯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上手段!”
所谓的“手段”,并不是严刑拷打,而是精神折磨。
两个干事走进来,将那盏大灯拉得更低,几乎贴到了李韵的脸上。
那种高温炙烤和强光刺激,会让人的精神迅速崩溃。
“说!你的上线是谁!”
“照片是谁给你的!”
“杜团长的保险柜钥匙在哪!”
一声声逼问像魔咒一样在耳边炸响。
李韵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死死闭着嘴,一声不吭。
她不能认。
一旦认了,不仅她完了,杜青烈也会被牵连,成为“特务家属”,前途尽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李韵感觉头晕目眩,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赵科长准备进行下一轮心理攻势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审讯室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整个门框都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审讯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谁?!”赵科长厉声喝道,“保卫科重地,谁敢……”
轰!
又是一声更加暴烈的巨响。
这一次,门锁直接崩断,那扇铁门像是一块破木板一样,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中。
一辆黑色的轮椅碾过倒塌的门板,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闯了进来。
杜青烈穿着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大衣,肩上的领章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手里并没有拿任何文件,而是握着那把黑洞洞的“五四”式。
枪口,直指赵科长的眉心。
全场死寂。
杜青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平日里总是半死不活的眸子,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他看了一眼被强光烤得脸色惨白的李韵,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想杀人。
“赵黑脸。”
杜青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你是不是觉得我废了双腿,就提不动刀了?”
赵科长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强作镇定地站起来:“杜团长!这是公事!有人举报你爱人涉嫌……”
“涉嫌你大爷!”
杜青烈暴喝一声,猛地扣动轮椅机关,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瞬间冲到了审讯桌前。
砰!
他一枪托狠狠砸在桌子上,直接把那盏刺眼的大灯砸得粉碎!
玻璃碎片飞溅。
审讯室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光。
“审我老婆?”
杜青烈一把将李韵拉到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背脊挡住了所有的恶意。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科长,一字一顿:
“我看你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