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杜鹃是被晃醒的。
不对,她根本没睡熟。意识像浮在水面的油,刚聚拢又散开。身后的男人捞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那点重量压下来时,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岔了一拍。
“还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刚睡醒,倒像哭过。
他没说话。吻落在肩胛骨上,细细密密的,没有章法,像小狗舔食。
杜鹃闭上眼睛。
她发现自己在想:他叫什么来着。
软件上的昵称是“舍得”。头像是张自拍,单眼皮,鼻梁挺直,薄唇弯着,有点玩世不恭。二十四岁,比她小一岁。资料里没写真名,她也没问。
没必要问。
睡完这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他没什么技巧。来来回回就那一个姿势,传统的、笨拙的、不知疲倦的。偏还耐力惊人,一次半个钟头起步。第一次时她分神了——没办法,脑子里全是那晚她给加班的孙阳送饭,透过玻璃隔断看见的那一幕——王明慧挽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手从背后伸出来,朝她竖着中指。
就那一秒。
身上的男人停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不重,但不容抗拒。他把她的脸扳过来,低头吻下去。不是浅尝辄止,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几乎要夺走呼吸的深吻。
她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上来换一口气,又被他拽下去。
然后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孙阳,王明慧,叶宾,李清秀(母亲)在电话里哭诉“你弟那个对象来看房子,破破烂烂像什么话,你再凑三万”……全都淹没了。
只剩他的喘息。他的汗水。他年轻、炽热、充满力量。
行吧,她混沌地想,然后意识就随着他模糊起来,被他排山倒海的力量淹没……
早晨七点十五分,手机闹铃炸响。
杜鹃几乎是弹起来的。
头痛,眼眶涩,身体像被人拆开重组过,每一块关节都在抗议。她一把摁掉闹铃,屏住呼吸,去挪腰上那条手臂。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比头像更柔和——睡着时那股玩世不恭散了,显出几分稚气。
驴。她咬牙轻骂了声。
终于把自己从那道禁锢里摘出来。她踮脚踩过地上散落的衣物,以最快速度套上,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向云野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眼底却有光。
“杜鹃。”他轻轻念了一声,像确认什么。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心满意足地睡了个回笼觉。
安晟公司。
杜鹃刚进办公区,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叶宾坐在他那间独立隔断里,隔着玻璃墙看过来,眼神淬了毒。
四十二岁,头顶稀疏,肚腩微凸。看她时眼神从上往下扫,像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
“杜鹃,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叶宾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赵建伟,腾达股份的经理。这个客户你跟一下,下午约好了。”
杜鹃翻开文件。
腾达股份,业内都知道他们一直跟博瑞合作,跟了快一年,换了四拨人,连对方经理的面都没见上。
这是让她去死马当活马医。
“叶经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客户之前是李明负责的,我这边——”
“李明跟不下来。”叶宾打断她,嘴角扯出一点笑,“你不是挺能干吗?去年业绩前三,今年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怎么,不敢接?”
他故意把“敢”字咬得很重。
杜鹃看着他。
前天晚上那场挣扎又浮上来。他借着加班的名义把她堵在茶水间,那张脸凑过来时,她几乎要吐。她一脚踢向他裤裆,趁他弯腰哀嚎时冲了出去。
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我接。”
她拿起文件,转身。
“杜鹃。”
她顿住。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你这脾气不改,走到哪儿都得吃亏。下午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没回头。
下午两点四十,腾达公司会议室。
杜鹃提前二十分钟到,在前台等了不到五分钟。玻璃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赵建伟。
王明慧挽着孙阳的胳膊,像挽着一件战利品。
“哟,杜鹃也在啊。”
声音娇滴滴的,尾音上扬。不是惊喜,是精心设计过的刺。她今天穿藕粉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旁边孙阳穿深灰色商务西装,胸口别着博瑞公司的工牌。
工牌上,职位一栏赫然写着:业务主管。
他升职了。
他没告诉她。
杜鹃握紧手里的资料袋,指节泛白。
“杜鹃,”王明慧往前走了两步,像老友叙旧般亲昵,“真巧呢,我们博瑞也来谈腾达这个项目。对了,孙阳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了,这个案子我们志在必得。”
王明慧侧过头,对孙阳甜甜一笑。
孙阳没看杜鹃。他垂着眼睛,像在研究会议室的绿植。
“王小姐,”前台接待员礼貌打断,“赵经理请各位先到会议室稍等,他十分钟后到。”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透明的玻璃幕墙。
杜鹃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两道。
王明慧的是战胜般的得意。
孙阳的——她分辨不出,也不需要分辩了。
会议室的玻璃门推开,里面坐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一米八的身高,白衬衫挽到小臂。单眼皮,挺直的鼻梁。薄唇弯着,是礼貌的职业微笑。
杜鹃的脚步顿了一瞬。
是他。
“各位好,我是向云野,赵经理的助理。”他伸手示意,“赵经理马上到,请稍坐。”
他的视线掠过王明慧,掠过孙阳,落到杜鹃脸上。
只停了一秒。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暗示。没有昨晚那些滚烫的、黏稠的眼神。他像一个真正的、尽职的经理助理,客气又疏离。
杜鹃垂下眼,在他对面坐下。
王明慧挨着孙阳落座,身子微微侧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杜鹃听见:“阳阳,赵伯伯跟我爸是老熟人了,这个案子你放心。”
孙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杜鹃翻着手里的资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会议持续四十分钟。
赵建伟五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笑起来眼尾纹路很深,是生意人惯有的和气面孔。他接过两边的策划案,博瑞那份多翻了几页,安晟那份随手搁在旁边。
王明慧说“赵伯伯”的时候,杜鹃就知道输了一半。
结束时赵建伟起身:“两份方案都很有诚意,我们内部研究一下,尽快答复。”
这就是逐客令了。
王明慧收好文件,挽起孙阳的胳膊。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眼尾弯成胜利的弧度:“杜鹃,腾达这边是我们博瑞老合作伙伴了,也是我爸的老朋友了——真不是我说,有些项目,不是靠努力就能拿到的。”
她顿了顿。
“你还是趁早死心,别白费力气。”
杜鹃没说话。
她看着王明慧挽着孙阳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把那两道身影关在另一边。
“杜小姐。”
她回头。
向云野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您落下的。”
她接过来。触到他指尖的温度。
“谢谢。”
“不客气。”
他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了声音,快得像一阵风——
“今晚老地方?”
杜鹃脚步没停。
走出腾达大楼时,深秋的风灌进衣领。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然后她笑了。
老地方。
那家快捷酒店,走廊灯光昏暗,窗帘遮光性极差,早上七点会被太阳晒醒。
行吧。
当晚,杜鹃又见到了向云野。
他比之前更凶,像憋了一整天。
结束时她趴在那里,汗湿的发贴在脸颊,不想动。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个人都没提下午的会议。
没提腾达公司。没提赵建伟。没提王明慧和孙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问。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
也许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也不过是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流影。
她没说话。
他在她后颈落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
“睡吧。”
一周后。
腾达股份最终选择了博瑞。
杜鹃接到通知时正在茶水间倒水。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站了很久。
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但碰到向云野多少还是有一点点。
这一点点,此刻像根细针,扎在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她关掉屏幕,把水杯放下。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下午四点,人事部。
杜鹃推开门,看见一张公事公办的脸。
“杜鹃是吧?坐。”人事专员姓周,四十来岁,发髻一丝不苟,说话时眼神落在她眉心位置,不看她眼睛。
“公司最近在做业务线调整。你入职两年,去年做的还不错,今年差很多。腾达这个案子跟了一个月,没有结果。叶主管推荐你去邻市,那边有个区域经理的空缺——你愿不愿意?”
区域经理。
听起来是升职。
杜鹃知道这是叶宾的局:把她踢出总部,扔到一片死透的市场,让她自己滚蛋。
“什么时候出发?”
周专员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平静,抬眼看她一下:“下周一。”
今天是周四。
“我考虑一下。”
“考虑可以。”周专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钢笔搁在纸上,清脆的一声,“不过区域经理这个岗位,总部优先内部员工。你不要,外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她顿了顿。
“这个岗位有业绩考核。半年为期,达不到指标,公司有权单方面解约。”
杜鹃看着那份文件。
她想起刚租的房子。押一付三,四千八。
想起上周转给母亲的一万块。短信里母亲说“你弟对象下周末来,这钱先用着,后边的你再凑凑”。
想起口袋里余额不足四位数的工资卡。
周专员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
杜鹃拿起笔。
在签名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人事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走廊的灯还没亮。她站在窗前,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手机亮了。
是“舍得”。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像她今晚要回的那个家——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比她和孙阳住了三年的出租屋要新、要亮、还有热水洗澡。
当然,也贵。
她按了拒接。
隔了一分钟,消息进来:【今晚?老地方?】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深秋的雨带着入骨的凉意,把窗玻璃打得一片模糊。
她按灭屏幕。
没有回复。
手机又亮了一下,只有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