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收回视线,她看着向云野。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那瓶酒还攥在手里。
她端详着他,从头到脚。然后她问:
“你——”她看了一眼正在陆续起身、鱼贯而出的男模们。
然后她看向向云野。
“比他们便宜吗?”
向云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程潇然正在和宁婉婉说话,闻声转过头。
他看着向云野那张吃瘪的脸。
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刺猬吗?”他问。
向云野没理他。
他大步走到杜鹃面前。
“想怎样?”他问。
宁婉婉转过头。
她看见向云野那张阴沉的脸,看见他和杜鹃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氛围。
她猜到他可能是向云野。
她不能让杜鹃吃亏。
她轻轻拉住程潇然的袖子。
“潇然哥哥,”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这是你朋友吗?”
她顿了顿。
“他不会……打我朋友吧?”
程潇然低头看她。
那点怯意恰到好处,那点依赖恰到好处。
他心软了一下。
“行了,”他扯了扯向云野,“你吓到婉婉了。”
向云野没动。
杜鹃看着他。
她忽然抬起手。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很轻。
像抚摸一只炸毛的猫。
她凑近他的耳边。
“炮友,”她说,“就要有炮友的自觉。”她的声音很轻,“你这生的哪门子的气?”
向云野整个人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刚才那点阴沉、那点恼怒、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泄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很低。像解释,也像认输。
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那八个公主迟迟等不到人回来,寻过来了。
为首那个探进头:“程少,向少——”
她看见满屋子的人,看见程潇然身边站着的宁婉婉,看见向云野握着杜鹃的手。
她愣了一下。
程潇然飞快地给她使眼色,“我们就是喝喝酒,”他说,“不需要服务。”
公主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四个人站着,没人说话。
程潇然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
向云野松开杜鹃的手,相互自报家门。
四个人重新落座。
男模们走了,公主们也走了。
茶几上只剩那瓶向云野带来的酒,和四个半满的酒杯。
杜鹃给宁婉婉倒了一杯温水。
“你嗓子不好,”她说,“别学着喝酒。”
宁婉婉接过杯子。
不服不行,杜鹃真的很聪明,连眼神都不用给一个就帮她立上了乖乖女人设。
程潇然正看着她。她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
杜鹃靠在沙发里。
她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一个在立温婉人设。
一个在吃温婉人设。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杜小姐和婉婉是大学同学?”程潇然问。
杜鹃点点头,没敢多说怕露馅儿。
程潇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这么照顾婉婉,谢谢。”
你谢个屁!拿我们家婉婉当替身!杜鹃腹诽道。
向云野坐在杜鹃旁边,他没说话,他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给宁婉婉倒水,看着她从容应答程潇然的寒暄,看着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想起刚才走廊上那个背影,想起她说“炮友就要有炮友的自觉”。
他忽然有点烦躁,但他不知道这烦躁从何而来,他也没资格问。
十点半。
宁婉婉说该回去了。
程潇然站起身:“我送你。”
宁婉婉看了杜鹃一眼,她们原本说好了,今晚杜鹃去宁婉婉的公寓住。
杜鹃还没来得及开口,向云野已经站起来了。
“她今晚不住你那儿。”他说。
宁婉婉愣了一下,她看向杜鹃,杜鹃没有反驳。
她只是拿起包,整理了一下坐皱的衣服。
“改天。”她对宁婉婉说。
宁婉婉点点头,她跟着程潇然走出包间,走廊里传来他们低低的说话声。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向云野看着杜鹃。
杜鹃看着桌上的空酒杯。
“走了。”她说。
她站起来。
向云野拉住她的手。
他没说话。
他也没看她。
他只是拉着她的手,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杜鹃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想起他刚才在包间里对程潇然说的那些话。
“刺猬。”
“肚皮翻过来。”
“撸得特别舒服了就抓我咬我。”
她想起他回答“炮友”时那轻松的语气。
她想起他在公主靠过来时下意识往后躲。
她没挣开他的手。
“去哪儿?”她问。
“老地方。”他说。
这一夜,向云野没有碰她。
他们洗了澡,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但他的手只是环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杜鹃躺在怀里也没有动。
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在走廊上看到我了?”
他顿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
“你转身的时候。”
她没再问,他也没解释。
黑暗里,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
“杜鹃。”他叫她。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炮友那个。”
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说“我不该在别人面前这么说你”,还是说“我们不是炮友”。
她没有问,她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
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流影,很快又消失。
她忽然想起今晚宁婉婉问她的那句话。
“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喜欢一个人?”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能力。
此刻她躺在这个男人怀里他的怀抱温暖,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平稳,有力。
但她心脏的部分仍然是冷的。
她不想去想明天。
不去想他和哥哥向前的夺权。
不去想他将来会不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不去想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有点困了,她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向云野听着她的呼吸,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扑向他的样子。
想起她说“孙阳他是你爹啊”时那股又凶又委屈的劲。
想起她在售楼部骂孙阳时冷得像刀的眼神。
想起她站在他公寓玄关处,看着这间他为她布置的房子。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没有拒绝。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到她不会察觉。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睡了相识以来最沉的一觉。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
两个人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
像两只在寒冬里找到彼此取暖又害怕被伤到的刺猬。
暂时忘了彼此身上都有刺。
也忘了天亮了,还要各自把刺竖起来。
早晨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杜鹃睁开眼,看着那片雾蓝色的床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向云野已经走了。
他们好像有一种默契——谁先醒,谁就悄悄离开。不问去处,不问归期。像两列在不同轨道上行驶的火车,只在约定的夜里短暂交汇,天亮后各自奔赴各自的站台。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
今天要回邻市,十点的高铁。
四月末的天气反常地热。她翻出箱底的薄外套,还是觉得闷。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拉上行李箱,关门。
宁婉婉在地下车库等她。
车窗开着,她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杯还没喝的冰美式。看见杜鹃出来,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杜鹃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
“先去喝杯咖啡?”宁婉婉问,“时间还早。”
“行。”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刺眼,宁婉婉放下遮阳板,顺手把冰美式递给杜鹃。
“咋样?”杜鹃接过来喝了一口,“昨晚的小白兔人设立住了吗?”
宁婉婉嘴角弯了弯。
“差不多吧。”她说,“他好像对他那个叫林晚晚的白月光挺爱的。”
她顿了顿,“看过那种短剧吗?就是白月光就算作上天,他也觉得可爱的那种。”
杜鹃忍不住笑了,“那就好。”
她看着窗外,“不过你真打算和他结婚?”
宁婉婉没立刻回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她侧过头,看着杜鹃。“结婚可以。”她说,“但他那种公用按摩棒,我觉得脏。”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要别碰我就行。”
杜鹃皱眉。“那可能吗?”她问,“真结了婚——”
“他说他会尽做丈夫该尽的责任。”宁婉婉打断她,“但他喜欢自由。他要的妻子,只需要乖巧听话就行。”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杜鹃看着她的侧脸。
她一直羡慕宁婉婉。
爱她的父母,家里有企业有钱,她还长得漂亮。程潇然,他有什么资格作贱宁婉婉!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
各有各的难处。
至少她还可以选择离开任何人。
“向云野昨天没为难你吧?”宁婉婉问,“我看他挺生气的。”
杜鹃冷“哼”一声,“他有什么立场生气?”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跟程潇然说的——我们是炮友。炮友而已,我点多少男模,跟他有屁关系。”
宁婉婉咬牙:“也是踏马的渣男一枚。”
她顿了顿,“宝儿,”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听我爸说,向家兄弟斗得厉害。向云野他妈也在给他物色联姻对象。”
她伸手,握住杜鹃放在膝盖上的手,“别陷进去。”
杜鹃低头看着那只手。
宁婉婉的手很软,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裸粉色。
她反握住,“我知道。”她说。
“他就算不找联姻对象,也会找门当户对的。我不是他的选择。”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
“不过他凭什么挑选我?他也不是我要选的人。”她顿了顿,“他只是我的药。现在我已经好了,药也不需要了。”
她看着宁婉婉,“他算是我的工具。他以为那套破公寓就能圈养我?”
宁婉婉握紧她的手说出了那句经常说的话:“我宝真棒。”
检票时间到了,宁婉婉抱住杜鹃:“一个人在外,别亏待自己。”
杜鹃也用力回抱她:“别太为难自己。也许……我不久后就会调回来。”
宁婉婉看她,知道她说的肯定是职位变动:“升职?”
杜鹃点头,嘴角上扬:“这也许是向云野唯一的作用。”
宁婉婉明白她的意思,点头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