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2:27

十八日清晨,杜鹃提前一小时到酒店。

她穿了新买的白色西装,内搭皮粉色衬衣,头发挽成低髻。镜子里的女人下颌线条凌厉,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七点五十,刘宇洋的车队到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冷风灌进西装下摆,她没有缩肩。

车门打开,刘宇洋第一个下来。

然后是策划部陈经理、市场部两位主管、行政部负责后勤的女孩。

最后一个人从后座右侧下车。

一米八的身高,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

他抬头看向酒店门廊,目光扫过“安晟机械产品推广会”的巨幅背景板。

然后扫过站在背景板前的杜鹃。

四目相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任何表情。

“刘经理,”杜鹃迎上去,和刘宇洋握手,“感谢您支持。”

“辛苦了。”刘宇洋说由衷的说。

她侧身引路,视线掠过后面的人群,掠过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停留。

“这位是腾达业务发展部的向云野经理,也是腾达的少东家。”刘宇洋介绍。

向云野上前一步。

他看着她。

两个多月没见。她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修剪过的树。而他已经从助理变成了经理。或许他做助理只是需要有些基层工作的经历吧。

她伸出手,带着职业礼貌的微笑。

“向经理好。”

声音平静,目光礼貌。

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向云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全当没感觉。

抽手,侧身,继续引路。

“这边请。”

推广会进行到一半,出了状况。

主持人捂着肚子蹲在后台,脸色煞白。

急性阑尾炎。

救护车拉走她时,距离开场只剩十分钟。

杜鹃站在后台,看着那份没有人念的主持词。

陈经理在打电话调人。但最快的支援也要四十分钟。

“我来。”杜鹃说。

陈经理看着她,欲言又止。

杜鹃已经把那几张主持词拿起来了。

她没有主持过任何活动。

大学时班里搞联欢会,她永远是被分配去买零食、布置教室的那一个。不是她不想上台,是没时间。她要打工,要攒学费,要接济家里。

整场推广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设计的。

每一页PPT、每一句产品话术、每一个互动环节的用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把主持词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拿起话筒。

推开侧台的门。

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时,她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

三百?五百?

她只知道那些面孔在暗处,像一片深色的海。

“各位来宾,上午好。”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她想象中更稳。

“我是杜鹃,安晟集团本区域负责人。”

台下没有骚动。几百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很烫。

“今天想和大家聊三个问题——”

向云野坐在第三排。

他本来没打算认真听这场会。腾达参与联合开拓,是公司层面的战略合作,他代表合作方出席,走个过场而已。

从杜鹃拿起话筒那一刻,他就没有移开视线。

她站在台上,像换了个人。

不是那个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的女人。不是那个被他弄疼后咬着嘴唇不出声的女人。不是那个站在电梯里、沉默地不问他为什么来的女人。

是另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讲产品时不用看PPT,所有参数都在脑子里。

她讲政策时一条一条拆解,没有废话。

她讲售后承诺时看着台下的眼睛,说“安晟前年出过问题,我们认。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想和大家重新认识一下。”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离场。

向云野看着她。

她穿着白色西装,皮粉色衬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让她在干练的气场里多了一份明媚和女性的优雅。

在这个容纳几百人的酒店会场她站在最亮的灯光下。

推广会结束时,签到处排起了队。

意向咨询登记表填满了三张A3纸。有四家经销商当场交了定金,其中两家是之前谈过三次、每次都只说“再考虑考虑”的硬骨头。

杜鹃站在签到处旁边,目送宾客离场。

有经销商走上来跟她握手。

“杜经理,刚才人多,没好意思说——你一个小姑娘,能把这么大盘子撑起来,不容易。”

她笑了一下:“以后多关照。”

经销商走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刘宇洋走过来。

“今天表现不错。”

杜鹃说:“运气好。”

刘宇洋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晚上公司的人一起吃个饭,”他说,“腾达那边也参加。”

杜鹃点头。

晚餐定在酒店中餐厅的包间。

圆桌能坐十六个人,安晟这边八个,腾达那边五个,加上几位临时赶来的当地合作方,差不多坐满了。

刘宇洋在主位落座。

他侧头看了杜鹃一眼:“你坐这边。”

是主宾位,他右手边的位置,杜鹃没有推辞。

她坐下来,把餐巾铺好。

刘宇洋左手边坐着腾达的赵建伟,赵建伟和向云野让了一下,向云野还是让他坐在上位,他坐在赵建伟旁边,隔着一张圆桌,和杜鹃正好斜对角。

菜一道道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赵建伟端着酒杯站起身:“刘经理,今天这个场面,安晟做得好。腾达跟你们合作,放心。”

刘宇洋也站起来:“赵经理客气。”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赵建伟喝完杯中酒,目光落到杜鹃身上。

“这位杜经理,”他顿了顿,“是叫杜鹃对吧?”看来他已经忘了她之前去找过他谈合作。

杜鹃起身。

“今天那场主持,我以为是你们请的专业司仪。”赵建伟笑,“后来才知道是临时顶上的。小姑娘有胆识,有魄力,难得。”

他端起酒杯。

杜鹃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赵经理过奖。”她说。

赵建伟干了。

杜鹃也干了。

五十二度的白酒,她喝下去时睫毛都没颤。

桌上有人叫好。

赵建伟回到座位。

向云野坐在那里,手指握着酒杯,没有动。

他看着她。

她从坐下到现在,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和刘宇洋交谈,和其他几位合作方寒暄,甚至和赵建伟碰了两次杯。她的目光掠过他,像掠过一张椅子、一盆绿植、墙上的一幅装饰画。

仿佛他不在那里。

“向经理。”

有人叫他,他回过神。

是刘宇洋。

刘宇洋端着酒杯站起来。

“腾达这次参与联合开拓,给了安晟很大支持。”他说,“我敬向经理一杯。”

向云野起身。

两只酒杯碰到一起。

刘宇洋干了。

向云野也干了。

酒液滑进喉咙,辛辣。

他放下酒杯时,余光里看见杜鹃。

她坐在刘宇洋身边,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旁边一位合作方讲话。

她的酒杯空了。

不知什么时候添满了。

服务员来倒酒,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刘宇洋叮嘱杜鹃:“今天辛苦了,明天可以晚点来。”

杜鹃点头。

公司的人陆续上车。

腾达的人也在酒店门口道别。

向云野落在最后。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杜鹃。

她正在和陈经理说话,声音低低的,语速快,像是交代明天要处理的事。

陈经理走了。

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白天那场握手,他故意在掌心挠了一下,她全当没感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距离她不到五米。

她全当他不在。

向云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司机问:“向经理,回酒店还是?”

他看着窗外。

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杜鹃正在和前台说什么。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回酒店。”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融进那片金黄色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他留给她的那张字条。

那套公寓的地址,六位数密码。

他等了两个多月。

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不知道她收到后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行字是在她抽屉里某个角落落灰,还是早就被她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问。

他也没有资格问。

她只是一个他在十八岁时隔着人群望过一眼的人。

她只是一个他在二十三岁时阴差阳错睡过几晚的人。

她只是——

车子拐过街角。

酒店的光彻底看不见了。

向云野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而他站在她面前,连个旧相识都算不上。

杜鹃回到酒店房间,她脱掉白色西装,挂进衣柜。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边,打开那只两个月没有开机的旧手机。

消息涌进来。

孙阳打的三通电话。

王明慧发的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婚礼现场的视频,丽思卡尔顿的水晶吊灯,她挽着他的胳膊敬酒。

她看了一秒,关掉。

向云野发的七八条信息,每隔几天一条:

【公寓还空着】

【密码没改】

【那天不是故意弄疼你】

最后一条是半个月前:

【你那边是不是很冷】

她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气温零下三度。

确实很冷。

她关掉信息。

李清秀的十二通未接来电,她没点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把那张电话卡卸下来。

拿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她把那张小小的芯片扔了出去。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就像她没有收到过那张字条。

就像她没有在那里短暂地、荒唐地、不自量力地,以为过什么。

她关上窗。

拉好窗帘。

躺进酒店雪白的床单里觉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