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清晨,杜鹃提前一小时到酒店。
她穿了新买的白色西装,内搭皮粉色衬衣,头发挽成低髻。镜子里的女人下颌线条凌厉,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七点五十,刘宇洋的车队到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冷风灌进西装下摆,她没有缩肩。
车门打开,刘宇洋第一个下来。
然后是策划部陈经理、市场部两位主管、行政部负责后勤的女孩。
最后一个人从后座右侧下车。
一米八的身高,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
他抬头看向酒店门廊,目光扫过“安晟机械产品推广会”的巨幅背景板。
然后扫过站在背景板前的杜鹃。
四目相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任何表情。
“刘经理,”杜鹃迎上去,和刘宇洋握手,“感谢您支持。”
“辛苦了。”刘宇洋说由衷的说。
她侧身引路,视线掠过后面的人群,掠过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停留。
“这位是腾达业务发展部的向云野经理,也是腾达的少东家。”刘宇洋介绍。
向云野上前一步。
他看着她。
两个多月没见。她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修剪过的树。而他已经从助理变成了经理。或许他做助理只是需要有些基层工作的经历吧。
她伸出手,带着职业礼貌的微笑。
“向经理好。”
声音平静,目光礼貌。
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向云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全当没感觉。
抽手,侧身,继续引路。
“这边请。”
推广会进行到一半,出了状况。
主持人捂着肚子蹲在后台,脸色煞白。
急性阑尾炎。
救护车拉走她时,距离开场只剩十分钟。
杜鹃站在后台,看着那份没有人念的主持词。
陈经理在打电话调人。但最快的支援也要四十分钟。
“我来。”杜鹃说。
陈经理看着她,欲言又止。
杜鹃已经把那几张主持词拿起来了。
她没有主持过任何活动。
大学时班里搞联欢会,她永远是被分配去买零食、布置教室的那一个。不是她不想上台,是没时间。她要打工,要攒学费,要接济家里。
整场推广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设计的。
每一页PPT、每一句产品话术、每一个互动环节的用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把主持词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拿起话筒。
推开侧台的门。
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时,她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
三百?五百?
她只知道那些面孔在暗处,像一片深色的海。
“各位来宾,上午好。”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她想象中更稳。
“我是杜鹃,安晟集团本区域负责人。”
台下没有骚动。几百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很烫。
“今天想和大家聊三个问题——”
向云野坐在第三排。
他本来没打算认真听这场会。腾达参与联合开拓,是公司层面的战略合作,他代表合作方出席,走个过场而已。
从杜鹃拿起话筒那一刻,他就没有移开视线。
她站在台上,像换了个人。
不是那个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的女人。不是那个被他弄疼后咬着嘴唇不出声的女人。不是那个站在电梯里、沉默地不问他为什么来的女人。
是另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讲产品时不用看PPT,所有参数都在脑子里。
她讲政策时一条一条拆解,没有废话。
她讲售后承诺时看着台下的眼睛,说“安晟前年出过问题,我们认。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想和大家重新认识一下。”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离场。
向云野看着她。
她穿着白色西装,皮粉色衬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让她在干练的气场里多了一份明媚和女性的优雅。
在这个容纳几百人的酒店会场她站在最亮的灯光下。
推广会结束时,签到处排起了队。
意向咨询登记表填满了三张A3纸。有四家经销商当场交了定金,其中两家是之前谈过三次、每次都只说“再考虑考虑”的硬骨头。
杜鹃站在签到处旁边,目送宾客离场。
有经销商走上来跟她握手。
“杜经理,刚才人多,没好意思说——你一个小姑娘,能把这么大盘子撑起来,不容易。”
她笑了一下:“以后多关照。”
经销商走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刘宇洋走过来。
“今天表现不错。”
杜鹃说:“运气好。”
刘宇洋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晚上公司的人一起吃个饭,”他说,“腾达那边也参加。”
杜鹃点头。
晚餐定在酒店中餐厅的包间。
圆桌能坐十六个人,安晟这边八个,腾达那边五个,加上几位临时赶来的当地合作方,差不多坐满了。
刘宇洋在主位落座。
他侧头看了杜鹃一眼:“你坐这边。”
是主宾位,他右手边的位置,杜鹃没有推辞。
她坐下来,把餐巾铺好。
刘宇洋左手边坐着腾达的赵建伟,赵建伟和向云野让了一下,向云野还是让他坐在上位,他坐在赵建伟旁边,隔着一张圆桌,和杜鹃正好斜对角。
菜一道道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赵建伟端着酒杯站起身:“刘经理,今天这个场面,安晟做得好。腾达跟你们合作,放心。”
刘宇洋也站起来:“赵经理客气。”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赵建伟喝完杯中酒,目光落到杜鹃身上。
“这位杜经理,”他顿了顿,“是叫杜鹃对吧?”看来他已经忘了她之前去找过他谈合作。
杜鹃起身。
“今天那场主持,我以为是你们请的专业司仪。”赵建伟笑,“后来才知道是临时顶上的。小姑娘有胆识,有魄力,难得。”
他端起酒杯。
杜鹃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赵经理过奖。”她说。
赵建伟干了。
杜鹃也干了。
五十二度的白酒,她喝下去时睫毛都没颤。
桌上有人叫好。
赵建伟回到座位。
向云野坐在那里,手指握着酒杯,没有动。
他看着她。
她从坐下到现在,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和刘宇洋交谈,和其他几位合作方寒暄,甚至和赵建伟碰了两次杯。她的目光掠过他,像掠过一张椅子、一盆绿植、墙上的一幅装饰画。
仿佛他不在那里。
“向经理。”
有人叫他,他回过神。
是刘宇洋。
刘宇洋端着酒杯站起来。
“腾达这次参与联合开拓,给了安晟很大支持。”他说,“我敬向经理一杯。”
向云野起身。
两只酒杯碰到一起。
刘宇洋干了。
向云野也干了。
酒液滑进喉咙,辛辣。
他放下酒杯时,余光里看见杜鹃。
她坐在刘宇洋身边,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旁边一位合作方讲话。
她的酒杯空了。
不知什么时候添满了。
服务员来倒酒,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刘宇洋叮嘱杜鹃:“今天辛苦了,明天可以晚点来。”
杜鹃点头。
公司的人陆续上车。
腾达的人也在酒店门口道别。
向云野落在最后。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杜鹃。
她正在和陈经理说话,声音低低的,语速快,像是交代明天要处理的事。
陈经理走了。
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白天那场握手,他故意在掌心挠了一下,她全当没感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距离她不到五米。
她全当他不在。
向云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司机问:“向经理,回酒店还是?”
他看着窗外。
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杜鹃正在和前台说什么。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回酒店。”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融进那片金黄色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他留给她的那张字条。
那套公寓的地址,六位数密码。
他等了两个多月。
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不知道她收到后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行字是在她抽屉里某个角落落灰,还是早就被她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问。
他也没有资格问。
她只是一个他在十八岁时隔着人群望过一眼的人。
她只是一个他在二十三岁时阴差阳错睡过几晚的人。
她只是——
车子拐过街角。
酒店的光彻底看不见了。
向云野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而他站在她面前,连个旧相识都算不上。
杜鹃回到酒店房间,她脱掉白色西装,挂进衣柜。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边,打开那只两个月没有开机的旧手机。
消息涌进来。
孙阳打的三通电话。
王明慧发的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婚礼现场的视频,丽思卡尔顿的水晶吊灯,她挽着他的胳膊敬酒。
她看了一秒,关掉。
向云野发的七八条信息,每隔几天一条:
【公寓还空着】
【密码没改】
【那天不是故意弄疼你】
最后一条是半个月前:
【你那边是不是很冷】
她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气温零下三度。
确实很冷。
她关掉信息。
李清秀的十二通未接来电,她没点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把那张电话卡卸下来。
拿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她把那张小小的芯片扔了出去。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就像她没有收到过那张字条。
就像她没有在那里短暂地、荒唐地、不自量力地,以为过什么。
她关上窗。
拉好窗帘。
躺进酒店雪白的床单里觉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