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2:15

走出叶宾办公室不远,迎面有人叫住她。

“杜鹃,进来一下。”

她抬头。

刘宇洋站在业务发展部的玻璃门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她微微颔首。

二十八九岁,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在公司里,他是出了名的话少、专业、不站队。据说家里跟安晟公司有些背景,所以不到三十岁就坐上了这个核心部门经理的位置。

但也有人说,他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背景,他自己也是有能力和才华的。

他就是就是杜鹃的新上司。

杜鹃跟他交集不多。她的业务不归他直管,只在几次跨部门会议上听过他发言——务实,克制,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她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坐。”

刘宇洋在办公桌后坐下,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某一页。

“邻市的市场情况,你了解多少?”

杜鹃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来交接工作的。毕竟她要去的是个公认的“死盘”,三年换了四任负责人,最近一任只待了四个月。

“我查过资料。”她说,“去年销售额同比下滑37%,经销商流失率超过四成。主要原因是前年那批产品质量问题,虽然后来召回了,但口碑一直没有恢复。”

刘宇洋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竞品在那边的市场份额已经占到六成以上。”杜鹃说,“我们的品牌认知度还在恢复期,短期内硬拼价格不现实。”

刘宇洋合上文件。

“你有什么想法?”

杜鹃沉默了几秒。

她来安晟加上实习的时间三年了,从没人问过她“有什么想法”。她接任务,做执行,填报表,背业绩。上头要什么,她给什么。至于那些“想法”——它们躺在她的笔记本里,躺在深夜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凝视里,从来没人问过。

“我想先走一遍市场。”她说,“经销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需要知道他们真正顾虑什么。”

刘宇洋没评价。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了七个名字、公司、联系方式,旁边用铅笔做了备注:A类两家,B类三家,C类两家。

“这几个在当地还有影响力。”他说,“有些是老安晟人,你可以试试。”

杜鹃看着那张纸,一时没说话。

入职三年,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资源。

不是刁难,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可以用的资源。

“谢谢刘经理。”她说。

刘宇洋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文件了。

“有困难或需要,可以找我。”他顿了顿,声音平铺直叙,“不是客套。”

杜鹃走出业务发展部时,手里的交接单上又多了一行签名。

刘宇洋三个字,笔画干净,收势利落。

她站在电梯口,低头看了很久。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迈进去,按下一层。

她没因此就乐观起来。

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孩,拿着七个名单,要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啃下一片死透的市场。六个月。不成,就滚蛋。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这有多难。

但这是她入职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能做点事的人”。

而不是那个“孙阳的女朋友”。

不是那个“家里穷、需要加班费所以不会辞职的杜鹃”。

不是叶宾眼里可以威逼利诱的猎物。

是一个可以做事的人。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租的那间公寓,住了不到一个月。

三十平米,比她和孙阳那间出租屋新,亮堂,有热水。她本来以为会在这里住很久。

退房时房东把押金和剩下的房租叠成一沓,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

然后装进自己口袋。

“小姑娘,合同签了一年,你提前退租,按约定是不退的。”房东皮笑肉不笑,“我这已经够通融了,没让你赔违约金。”

杜鹃看着她。

没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

她接过空荡荡的租房合同,转身走进卧室,把衣服叠进那只旧行李箱。

三年了。

从学校到社会,从孙阳的出租屋到这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

她的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基本收拾完了,她看见床头柜上压着的那张字条。

是早晨醒来,向云野留下的。

字迹潦草,像写得很急,又像写了很久。一行地址,六位数字。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等你”,没有多余的话。

她拿起来。

看了三秒。

然后她“嗤”了一声,轻轻吹了口气。

那张字条从指间飘落,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垃圾桶。

她没再看它。

拉上行李箱,把钥匙搁在玄关鞋柜上。

关门。

隔壁有人在吵架,男人吼女人哭,电视声开得很大。

邻市比她想象中更冷。

十一月初,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迎面一阵风,像刀子从领口灌进来。

公司给她租了临时办公室和住处。办公室在开发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电梯时好时坏,楼道里总有一股清洁剂的怪味。住处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温乎。

她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她没哭。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当地经销商地图。

第一周,她没有约见任何人。

她去了六个建材市场、四个工业品卖场、两个正在施工的厂房工地。

她站在那些卖暖气片、压缩机、工业锅炉的档口前,看工人们搬运、卸货、点钱。她凑上去问老板,安晟这个牌子听说过吗?老板叼着烟摇头:听说过,前年那批货出过事,不敢拿。

她记下来。

她去拜访了三家曾经代理过安晟的经销商。第一家没让她进门,第二家让她在门卫室等了四十分钟,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经理不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第三家老板见了她,听了五分钟,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你们安晟那个返点政策,跟竞品没法比。

她记下来。

傍晚回住处,脚趾冻到没有知觉。她在暖气片上坐了很久,热水泡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

第二天她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起来,露出耳朵和下颌线。口红涂了裸粉色,不张扬,但提气色。

她在镜子里看自己。

二十四岁。

站在那些四五十岁的老经销商面前,看起来还是太年轻。

太年轻=没经验=不靠谱。

她买了一套最基础的化妆品。粉底,眉笔,眼影。

她学着把眉毛画粗一点,轮廓打深一点。说话时放慢语速,压低声音,把那些“我觉得”“可能”“或许”从陈述句里剔干净。

第二次拜访那家让她等四十分钟的经销商时,老板亲自出来了。

“你是安晟新来的?”他打量她,目光比上周多停留了几秒。

“是。”她递上名片,“杜娟。”

“上周那个是你?”老板接过名片,“没认出来。”

她笑了一下,没解释。

他们谈了二十五分钟。老板没签,但收下了她重新调整的政策方案。

她把这算作一个进步。

公司派来帮她的人姓周,三十出头,做数据分析是一把好手。

但他的“好手”仅限于数据分析。拓展客户、登门拜访、酒桌上跟老经销商周旋——他坐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摆件。

杜鹃没抱怨。

抱怨没有用。

她一个人跑了周边三个县市,见了十四个潜在客户。其中两个愿意“再考虑考虑”,一个约了下周见面,其余十一个连资料都没接。

有天傍晚她从一个工业园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导航显示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她走了二十分钟,因为有一段路没有路灯,她看不清脚下的坑洼。

上了公交车她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只吃了早上那袋饼干。

她没觉得委屈。

她只是觉得饿。

然后她想起宁婉婉。

上一次通话还是半个月前。宁婉婉说她爸的生意出了问题,正在四处托人找关系。她妈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比她大八岁,离异,没孩子。

“凑合吧,”宁婉婉在电话里说,“反正我也不指望爱情了。”

杜鹃握着手机,在冬夜的公交车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自己不也和一个睡了几晚的男人纠缠过吗?

她有什么资格劝宁婉婉别凑合。

“你呢,”宁婉婉问,“和那个舍得弟弟还联系吗?”

“早不联系了。”她说。

宁婉婉“哦”了一声。

没有追问。

她们认识七年了,有些话不用说太透。

一个月后,杜鹃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要在酒店办一场产品推广会。

把那些谈过几次、犹豫不决、还在观望的经销商全都请来。不是一对一的苦口婆心,是面对面的实力展示。

她给刘宇洋发了一份详细方案。

十页PPT,从场地选址到预算拆解,从邀约名单到应急预案。最后一项是风险评估——如果失败,这笔推广费用就打水漂了。

她写:我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发出去那一刻,她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决定。

失败了怎么办?

公司会怎么看她?

刘宇洋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两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两个字:

【同意。】

杜鹃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雨夹雪。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那一点点温度。

刘宇洋不仅同意了方案,还派了策划部经理来现场协助。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姓陈,短发,干练。来的第一天就带着杜鹃把整个流程捋了一遍,从签到处到礼品区,从产品陈列到茶歇安排。

“你思路很清楚,”陈经理说,“很多细节已经想到了。”

杜鹃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些“想到的细节”一条条记在本子上。

推广会定在十二月十八日。

倒计时一周,她租下了当地一家四星级酒店的一千平展厅。

倒计时三天,三十七家意向经销商确认出席。

倒计时一天,她站在展厅中央,看工人们搭最后一块展板。

刘宇洋明天会带公司团队过来。

随行的还有合作方腾达的人。

腾达。

杜鹃听见这两个字时,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核对手中的流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