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防盗门被敲响了。
三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她没动。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她伸手去够,屏幕上是三个字:
舍得:【开门。】
她握着手机,听着自己的心跳。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要开。不要开。不要开。
身体已经下了床。
她穿着睡觉时那件旧T恤,光着脚踩过冰凉的瓷砖。门把手是冷的,她握上去,停顿了两秒。
门开了。
向云野站在门口,发梢还是湿的。楼道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他看起来不像喝了酒,但眼睛里有一层她没见过的情绪——闷的,沉的,像淋了一夜雨没找到屋檐的旅人。
他用脚把门带上。
然后她被他揉进怀里。
这个吻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索取,是占有,是她递上浮木他顺手接住。今晚这个吻带着一种她辨认不出的情绪——像气,又不全是气。像急,又不全是急。
他像要把她吞进去。
她被吻得喘不上气,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没有让她磕疼。
然后她感觉到他另一只手。
不对。
不是平时那个位置。
她的意识突然清明了几分,在接吻的间隙含混地问:“做什么?”
他没回答。
把她转向背对他——
杜鹃差点把舌尖咬破,痛让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
“向云野……你个畜生!”
那一秒里,她是真的很痛。
他垂下眼睛,看她蜷起身体,微微颤抖的肩背,指甲嵌进床单!
她不是说他技术差吗。
他索性坐实了。
起初还有细碎的呜咽,后来连呜咽都没了。
向云野撑起身,目光落在她背上。灯光暗,看不清更多,只看到她洁白的、光滑的颈背。他俯下身,唇落在那片肌肤上。
很轻。
不是吻,是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道歉弄疼她,还是道歉今晚不该来,还是道歉——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脸。
湿的。
一大片湿滑。
不是汗。
他顿了一下。
刚才那些狂风暴雨里,她竟然一直在哭。没有声音地哭。
向云野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人攥了一下。不重,但很酸。
他把她轻轻翻过来。
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还没看清她的脸,杜鹃一口咬上他的颈窝。
下了死口。
他闷哼一声,没躲。
血腥味在她口腔里漫开。
她咬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咬下一块肉来。然后她松开,剧烈地喘息。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说话。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嘴角,沾上一点血痕。
他本该吻她的额头。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结束后都会做。但今晚他低头,薄唇没有落在她额间,而是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拂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她咬破的下唇、她下颌将落未落的泪。
一发不可收拾。
杜鹃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痛死,是……
她说不清。
他比以往霸道,也比以往温柔。像同一个人分裂成两半,一半还在为那句“技术差”赌气,一半已经臣服于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里。
她嘴唇咬破了皮,才没让那些声音溢出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去,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一道短暂的浪声。
她一直飘在云端。
没有降落。
很久很久之后,向云野终于停下来。
他没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捞进怀里。
他只是侧躺着,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掌心温热,挡住了窗外那一点残存的光。
杜鹃没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都超出了她划定的界限。她本来只想找一个陌生男人,用肉体的关系覆盖六年的伤口。她本来只打算做一阵子鸵鸟,等痛劲儿过去就振作起来。
“向云野。”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想睡你。”他似乎咬牙说,“怎么样?我这解药还行吗?比孙阳谁更厉害些?”
杜鹃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怒意,故意笑道:“半斤八两,你比他更畜生些!”
向云野嗤笑:“一个胃不好的烂货跟我比什么?你眼光不是一般的差。”说完才想起来是他自己要比的。
他坐起身开了床头灯,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还向她得意吐了口烟,杜鹃装作被呛到,咳嗽了起来,其实她也偶尔抽烟的,但是她在他面前已经够放荡形骸了,突然觉得还是要注意点形象。
向云野不忍心,掐灭了烟头去搂她,她生气的推开他——他今天太过分,凭什么欺负她!
向云野强行把她搂在怀里,玩着她柔软的手指说:“我有套公寓你搬过去住吧,距离你们公司不远。”
哈,这是表示道歉还是想要让她私有与他同居?
“我平时需要住在家里。”他所谓的家就是他和他父母的家,意思就是不会去和她一起住。
呵!这是要用一套公寓的暂时居住权让她待在那里,他哪天心血来潮或者精虫上脑就去宠她一下!
杜鹃什么都没说,虽然她不了解他的家庭,但凭感觉应该是不错的。她莫名有点烦躁,躲到床内侧背对着他去睡了,向云野强行把她抱进怀里很快也睡了过去。
雨声细密,像蚕啃食桑叶。
杜鹃没睡着,忽然想起母亲上周的电话。李清秀说,你弟的对象下周来看房子,咱家这老屋太破了,你帮衬三万块钱,先把堂屋刷刷白。
她说好。
她没说的是,她刚交了房租,账户里只剩四千三。
她没说的是,她已经三年没买过新大衣了。
她没说的是,她也很累。
向云野的呼吸渐趋平稳,像睡着了。
杜鹃轻轻拿开他的手,借着微光看他。
二十四岁,依稀记得他社交软件上的资料,他应该就快二十五岁了。比她小半岁多。
单眼皮,鼻梁挺直,睡着时那股玩世不恭不见了,显出几分稚气。
然后她轻轻叹口气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从认识到现在,她从来没问过他任何事。问什么呢?炮友而已。
她以为找一个陌生男人睡几觉,就能把六年的伤口睡没了。
但是向云野就像罂粟,吃的那一刻确实云里雾里,但是吃过之后是无尽的空虚与茫然。
这种空虚就像窗外的雨。
渗进她的梦里,梦醒枕头都是湿的。
渗进她半夜醒来,伸手摸向空荡荡的另一半床。
渗进她突然觉得无尽的寂寞里,让她越发觉得深秋的冷。
她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她也不知道,此刻睡在她身侧的这个男人,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了眼。
向云野看着她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没干的汗。嘴角破了皮,是他今晚造的孽。颈侧那枚牙印还在渗血,是他纵容她咬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
很轻。
轻到她不会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是六年前的九月。
那时他大一,她大二。她站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弯腰填报名表,马尾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
阳光很好。
她抬头时,没有看他。
她笑着把报名表递给旁边那个高个子学长,说:“孙阳,你帮我交一下。”
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久到他把那个瞬间存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他知道他的未来自己做不了主,他妈妈跟他爸爸的前妻斗了半辈子,结果还是让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进了公司,他是他妈妈对抗父亲前妻和儿子不多的筹码,包括他的婚姻!杜鹃显然是他婚姻的反面教材,她的家庭状况怎样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但是她是他的青春他少年的梦!本来他想如果她和孙阳好下去他就不打扰了。但是他们分手了。他不想考虑未来怎样,现在这样就挺好。
至于爱不爱的也谈不上,谁在年少时还没个心动的人?他向云野本来也不是个痴情的人。她跟孙阳谈恋爱的这些年他不是为了她不找女人,而是他没碰到让他感兴趣的女人,他就宁可单着。
终于在交友软件上遇到杜鹃,稍微一了解就知道她被抛弃了,于是才有了他们的今天。
他很清楚杜鹃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他相信女人是可以睡出感情的。现在的杜鹃其实是留恋他的。他不想过早的把自己的家底暴露给杜鹃,所以刚开始约在快捷酒店。现在他有点放心她不是会随意缠着他的,所以他想让她搬到他的公寓,不用去那简陋的酒店。
早晨,杜鹃被闹钟吵醒,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地址和房间密码。
杜鹃不屑的撇撇嘴,起床梳洗完毕,到公司做交接准备到邻市上任。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能坚持多久。邻市她举目无亲也不认识人,工作无从下手。
在叶宾那个小格子间办公室,他遗憾又得意的说:“其实你是个很不错的员工,就是有点……死脑筋。”
反正以后也不归他领导了,杜鹃有点破罐子破摔,讥笑道:“叶经理,主要你有点太老了也太胖了,还有点秃顶,我比较挑食,实在下不了口!”
叶宾脸瞬间变成猪肝色!
杜鹃没等他开口,拿起签过字的交接表得意的走出他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