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1:52

杜鹃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向云野那条“等我”还悬在那里,像道没写完的判决书。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能说什么。

说“你来吧”,然后继续在那个狭小的酒店房间里把自己交出去,任由他不知疲倦地索取,用肉体的疲惫覆盖精神的溃烂?

还是说“别来了”,然后一个人回到那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面对空荡荡的墙壁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马桶圈?

她选了三。

直接无视。

孙阳。王明慧。母亲李清秀。还有那个她才知道真名、却睡了很多次的男人向云野。

她突然觉得特别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着雨腥气的疲惫。

她没有带伞,准备冲进雨里,回到她那公寓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脑袋埋进被窝里做鸵鸟。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普通铃声。

是“宝宝来电”。

她整个人僵住。

那个铃声她设置于三年前的七夕。孙阳说别的女孩都有男朋友专属铃声,他也想要。她嘴上嫌他幼稚,夜里还是偷偷把他的来电设成这首歌。后来每次他打电话来,她嘴上不说,心里会软一下。

她忘了删。其实是没舍得删。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闪烁着她给他的备注——“鹰”。

曾经他真的是鹰。

在学校那会儿,她家里穷,食堂只打一个素菜,他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全拨给她。她说不用,他说我不爱吃肉。后来她才知道他最爱吃的就是红烧肉,只是那时候他也没钱。

冬天她手凉,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捂一路。

王明慧当众嘲笑她“从山沟里飞出来也还是土鸡”,他当着大家的面维护她:“王明慧,城市里出不了凤凰,你连土鸡也不是,寄生虫!”

她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

杜鹃定定心神,摁下接听键。

“杜鹃,我和阳阳下个月八号结婚。”

不是孙阳的声音。

是王明慧。

那头传来刻意放软的腔调,像奶油抹在刀背上:“特别邀请你来见识一下我们盛大的婚礼——在丽思卡尔顿,五百人的厅,我爸爸请了全市大半的供应商呢。”

杜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王明慧在等她哭,等她崩溃,等她被激怒。

她没有。

“怎么?”杜鹃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平静,“我不去你们结不成?你们是想拜我为太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学四年,王明慧挑衅她无数次,每次都以为这次总能赢了吧,结果每次都被她怼到下不来台。王明慧忘不了,杜鹃也忘不了。

她们本来没什么恩怨,王明慧就是单纯的看不上她穷还处处压她一头,后来因为孙阳她更不甘心输给个穷鬼。

那时杜鹃有孙阳,她并不把王明慧放在心上。

她有孙阳,所以输什么都不怕。

现在孙阳是王明慧的了。

“嗤——”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身后传来。

杜鹃回头。

向云野站在两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显然听见了她那句“拜太奶”,薄唇弯着,眼尾压出两道细纹。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杜鹃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她像看一件走廊里的消防栓,淡淡扫过,然后转头去摁电梯。

她没必要问他什么,他们不过就是床上那点关系。

电梯门开。她迈进去。

向云野跟进来。

他其实不需要解释。但他在心里解释了一遍:和赵建伟来安晟见总经理。腾达虽然是甲方,但安晟这种体量的集团,难保日后没有合作机会。这次选了博瑞,面子上总要过来表示一下歉意。公事办完,赵建伟走了,他借口有东西落在会议室,折回来等。

就等来她一句“拜我为太奶”。

电梯往下降。

“装不认识我?”他侧头看她,语气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干燥的、温热的指腹。

“肚子饿吗?”他说,“我们买了饭去老地方吃。”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枚钩子,轻轻一提,她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间快捷酒店——遮光很差的窗帘,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两瓶矿泉水茶叶包还有计生用品。但是向云野从来不用酒店的,一直都是自己带,他总是提前就准备好。

很累。

她真的很累。

但此刻她竟有点动心。

不是对他。是对那种不用思考、不用防备、只用承受的状态。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管它漂向哪里。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宁婉婉”。

“宝儿,出来喝酒。”那头嘈杂,宁婉婉的声音穿透音乐刺过来,“我在老地方,不是你们那种老地方,是我们大学常去那家‘从前慢’。来不来?”

电梯停在一层。

向云野没动,他听到了她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他单手插着电梯门边,另一手拎着一把伞,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通道。

“我车在负一层,”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只递到她脚边的橄榄枝,“我送你。”

杜鹃看着他。

年轻。好看。单眼皮里盛着一点玩世不恭,还有一点……她分辨不出的东西。

她一把夺过他的伞,然后快步穿过大厅,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一声“嘁”,很快被雨声吞没。

向云野约了哥们儿程潇然到“从前慢”,程潇然奇怪他怎么选这种档次的酒吧?他又不是没钱。

店名是文艺的,装修是工业风的,酒是假酒兑出来的真烈性。

杜鹃靠在宁婉婉肩上,面前摆了四个空杯。

第五杯端起来时,宁婉婉伸手按住杯口。

“宝儿,够了。”

“没够。”杜鹃挣开她的手,一仰头,半杯威士忌下去了,辣得眼眶泛红,却没掉一滴泪。

宁婉婉看着她,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家境好,父亲做生意,从小到大没吃过钱的苦,但她知道杜鹃吃过。大学四年,杜鹃打过三份工,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孙阳那时候对她好,好得让宁婉婉一度以为这人靠谱。

“宝儿,”她把杜鹃往怀里揽了揽,“没结婚前发现搅屎棍脏了,是最大的幸运。”

杜鹃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神还有点飘:“什么比喻?我和孙阳那王八蛋又不走‘后……。”

宁婉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笑得趴倒在吧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哎,你那个舍得弟弟呢?怎么样?”

她压低声音,凑近杜鹃耳边:“听说很多男人是大树挂辣椒,他是不是?”

杜鹃垂着眼皮,像在认真回忆。

“技术差。”她说。

宁婉婉点头。

“本钱足。”又说。

宁婉婉挑眉。

“够持久。”

说完这三个词,杜鹃端起第六杯酒,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背后卡座。

向云野后槽牙咬碎了。

程潇然看着他攥到发白的指节,又看看前边卡座那个靠在一起的背影,再看看他这副吞了苍蝇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技术差,本钱足,够持久,”程潇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复述,差点破功,“哥们儿,不行岛国片你也多看看呢,真丢兄弟们的脸。”

向云野没说话。

接着听到宁婉婉又小声说:“要不你跟他试试走后……呢?”

杜鹃猛摇头:“他就会一个姿势。”

宁婉婉顿了一下差点笑抽,“一个姿势还那么久得多无聊啊。宝儿,不行我教你几招,你用在他身上试试?”

程潇然差点笑疯了,凑近向云野面前说:“不行我也教你几招你试试?或者你就走走……后?”

“滚!”

向云野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推开门,走进了还在下雨的夜里。

杜鹃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宁婉婉酒量不输她,两人都喝了不少。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驻场歌手唱完三首歌,久到窗外的雨从瓢泼转为淅沥。

“我打车回去。”杜鹃站起来,脚步稳当。

“行。”宁婉婉不放心地看着她,“到家给我发消息。”

出租车上,杜鹃靠着车窗,看街灯一盏盏往后退。

她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王明慧的声音,孙阳的沉默。丽思卡尔顿,五百人的厅,全市大半供应商。

她想起六年前。学校后门那条小巷,五块钱两荤一素的盒饭,她和孙阳蹲在台阶上分着吃。他说,杜鹃,以后我赚大钱了,带你去吃法餐。她说法餐有什么好吃的,不如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他说,那我就带你去吃一辈子的麻辣烫。

她垂下眼。

车窗上凝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又很快抹掉。

到家。

开门。

把自己扔进床里。

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只有一个,她习惯侧睡,把半边脸埋进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看。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在下雨。她站在公司楼下,没带伞。孙阳从对面跑过来,把自己的外套顶在她头上。她问你怎么来了,他说你下班我不来接谁接。

他的外套有洗衣粉的味道,三块五一包的那种,她认得。

她想伸手抱住他。

画面突然碎了。

王明慧的脸出现在他肩后,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朝她竖起中指。

杜鹃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