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向云野那条“等我”还悬在那里,像道没写完的判决书。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能说什么。
说“你来吧”,然后继续在那个狭小的酒店房间里把自己交出去,任由他不知疲倦地索取,用肉体的疲惫覆盖精神的溃烂?
还是说“别来了”,然后一个人回到那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面对空荡荡的墙壁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马桶圈?
她选了三。
直接无视。
孙阳。王明慧。母亲李清秀。还有那个她才知道真名、却睡了很多次的男人向云野。
她突然觉得特别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着雨腥气的疲惫。
她没有带伞,准备冲进雨里,回到她那公寓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脑袋埋进被窝里做鸵鸟。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普通铃声。
是“宝宝来电”。
她整个人僵住。
那个铃声她设置于三年前的七夕。孙阳说别的女孩都有男朋友专属铃声,他也想要。她嘴上嫌他幼稚,夜里还是偷偷把他的来电设成这首歌。后来每次他打电话来,她嘴上不说,心里会软一下。
她忘了删。其实是没舍得删。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闪烁着她给他的备注——“鹰”。
曾经他真的是鹰。
在学校那会儿,她家里穷,食堂只打一个素菜,他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全拨给她。她说不用,他说我不爱吃肉。后来她才知道他最爱吃的就是红烧肉,只是那时候他也没钱。
冬天她手凉,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捂一路。
王明慧当众嘲笑她“从山沟里飞出来也还是土鸡”,他当着大家的面维护她:“王明慧,城市里出不了凤凰,你连土鸡也不是,寄生虫!”
她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
杜鹃定定心神,摁下接听键。
“杜鹃,我和阳阳下个月八号结婚。”
不是孙阳的声音。
是王明慧。
那头传来刻意放软的腔调,像奶油抹在刀背上:“特别邀请你来见识一下我们盛大的婚礼——在丽思卡尔顿,五百人的厅,我爸爸请了全市大半的供应商呢。”
杜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王明慧在等她哭,等她崩溃,等她被激怒。
她没有。
“怎么?”杜鹃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平静,“我不去你们结不成?你们是想拜我为太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学四年,王明慧挑衅她无数次,每次都以为这次总能赢了吧,结果每次都被她怼到下不来台。王明慧忘不了,杜鹃也忘不了。
她们本来没什么恩怨,王明慧就是单纯的看不上她穷还处处压她一头,后来因为孙阳她更不甘心输给个穷鬼。
那时杜鹃有孙阳,她并不把王明慧放在心上。
她有孙阳,所以输什么都不怕。
现在孙阳是王明慧的了。
“嗤——”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身后传来。
杜鹃回头。
向云野站在两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显然听见了她那句“拜太奶”,薄唇弯着,眼尾压出两道细纹。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杜鹃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她像看一件走廊里的消防栓,淡淡扫过,然后转头去摁电梯。
她没必要问他什么,他们不过就是床上那点关系。
电梯门开。她迈进去。
向云野跟进来。
他其实不需要解释。但他在心里解释了一遍:和赵建伟来安晟见总经理。腾达虽然是甲方,但安晟这种体量的集团,难保日后没有合作机会。这次选了博瑞,面子上总要过来表示一下歉意。公事办完,赵建伟走了,他借口有东西落在会议室,折回来等。
就等来她一句“拜我为太奶”。
电梯往下降。
“装不认识我?”他侧头看她,语气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干燥的、温热的指腹。
“肚子饿吗?”他说,“我们买了饭去老地方吃。”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枚钩子,轻轻一提,她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间快捷酒店——遮光很差的窗帘,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两瓶矿泉水茶叶包还有计生用品。但是向云野从来不用酒店的,一直都是自己带,他总是提前就准备好。
很累。
她真的很累。
但此刻她竟有点动心。
不是对他。是对那种不用思考、不用防备、只用承受的状态。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管它漂向哪里。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宁婉婉”。
“宝儿,出来喝酒。”那头嘈杂,宁婉婉的声音穿透音乐刺过来,“我在老地方,不是你们那种老地方,是我们大学常去那家‘从前慢’。来不来?”
电梯停在一层。
向云野没动,他听到了她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他单手插着电梯门边,另一手拎着一把伞,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通道。
“我车在负一层,”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只递到她脚边的橄榄枝,“我送你。”
杜鹃看着他。
年轻。好看。单眼皮里盛着一点玩世不恭,还有一点……她分辨不出的东西。
她一把夺过他的伞,然后快步穿过大厅,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一声“嘁”,很快被雨声吞没。
向云野约了哥们儿程潇然到“从前慢”,程潇然奇怪他怎么选这种档次的酒吧?他又不是没钱。
店名是文艺的,装修是工业风的,酒是假酒兑出来的真烈性。
杜鹃靠在宁婉婉肩上,面前摆了四个空杯。
第五杯端起来时,宁婉婉伸手按住杯口。
“宝儿,够了。”
“没够。”杜鹃挣开她的手,一仰头,半杯威士忌下去了,辣得眼眶泛红,却没掉一滴泪。
宁婉婉看着她,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家境好,父亲做生意,从小到大没吃过钱的苦,但她知道杜鹃吃过。大学四年,杜鹃打过三份工,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孙阳那时候对她好,好得让宁婉婉一度以为这人靠谱。
“宝儿,”她把杜鹃往怀里揽了揽,“没结婚前发现搅屎棍脏了,是最大的幸运。”
杜鹃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神还有点飘:“什么比喻?我和孙阳那王八蛋又不走‘后……。”
宁婉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笑得趴倒在吧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哎,你那个舍得弟弟呢?怎么样?”
她压低声音,凑近杜鹃耳边:“听说很多男人是大树挂辣椒,他是不是?”
杜鹃垂着眼皮,像在认真回忆。
“技术差。”她说。
宁婉婉点头。
“本钱足。”又说。
宁婉婉挑眉。
“够持久。”
说完这三个词,杜鹃端起第六杯酒,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背后卡座。
向云野后槽牙咬碎了。
程潇然看着他攥到发白的指节,又看看前边卡座那个靠在一起的背影,再看看他这副吞了苍蝇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技术差,本钱足,够持久,”程潇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复述,差点破功,“哥们儿,不行岛国片你也多看看呢,真丢兄弟们的脸。”
向云野没说话。
接着听到宁婉婉又小声说:“要不你跟他试试走后……呢?”
杜鹃猛摇头:“他就会一个姿势。”
宁婉婉顿了一下差点笑抽,“一个姿势还那么久得多无聊啊。宝儿,不行我教你几招,你用在他身上试试?”
程潇然差点笑疯了,凑近向云野面前说:“不行我也教你几招你试试?或者你就走走……后?”
“滚!”
向云野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推开门,走进了还在下雨的夜里。
杜鹃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宁婉婉酒量不输她,两人都喝了不少。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驻场歌手唱完三首歌,久到窗外的雨从瓢泼转为淅沥。
“我打车回去。”杜鹃站起来,脚步稳当。
“行。”宁婉婉不放心地看着她,“到家给我发消息。”
出租车上,杜鹃靠着车窗,看街灯一盏盏往后退。
她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王明慧的声音,孙阳的沉默。丽思卡尔顿,五百人的厅,全市大半供应商。
她想起六年前。学校后门那条小巷,五块钱两荤一素的盒饭,她和孙阳蹲在台阶上分着吃。他说,杜鹃,以后我赚大钱了,带你去吃法餐。她说法餐有什么好吃的,不如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他说,那我就带你去吃一辈子的麻辣烫。
她垂下眼。
车窗上凝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又很快抹掉。
到家。
开门。
把自己扔进床里。
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只有一个,她习惯侧睡,把半边脸埋进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看。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在下雨。她站在公司楼下,没带伞。孙阳从对面跑过来,把自己的外套顶在她头上。她问你怎么来了,他说你下班我不来接谁接。
他的外套有洗衣粉的味道,三块五一包的那种,她认得。
她想伸手抱住他。
画面突然碎了。
王明慧的脸出现在他肩后,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朝她竖起中指。
杜鹃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