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2:40

杜鹃拨通内线加了一床被子。

服务员推着布草车敲门,被子摞在臂弯里,码得整整齐齐。门打开,暖黄色的廊灯从房间漫出去,映亮一小块走廊地毯。

服务员正要进门,余光扫见身后站了个人。

向云野没说话,只递过去几张现金。面额不大,在这家四星级酒店刚好够买一晚上的“没看见”。

服务员接过钱,把被子放进他手里,识趣地退下了。

门合上。

杜鹃站在玄关处,没让,也没拦。

她穿着酒店那件白色浴袍,腰带系得严严整整,头发刚吹干,披散着,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意。暖气开得足,她脸上浮着浅浅的红,看不出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多月没见。

向云野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深夜敲错门的房客。他那些攒了一路的话忽然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倒不出来。

他把被子放在床尾。

直起身时,发现她还是在看他,像等他开口,也像等他走。

“你换了号码。”他说。

“工作需要。”她说。

“旧手机一直关机。”

“嗯。”

“我给你留了地址。”

她没接话。

向云野站在床尾,忽然觉得这个开场白蠢透了。他不是来质问她的。他没那个立场。她没承诺过他任何事,他也没承诺过她。他们是成年人,睡过几觉,相处和谐,仅此而已。

那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

他看着她。

两个多月而已。她还是她,眉眼没有变化,身形依然瘦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像同一件瓷器,被重新烧过一遍,釉色没变,硬度变了。

“推广会做得很成功。”他换了个话题。

“谢谢向经理。”她的语气和下午握手时一样,公事公办,“腾达这次能参与联合开拓,我们安晟很荣幸。”

向云野没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痞的笑。是另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一点涩意的笑。

“杜鹃,”他说,“你不用这样。”

她没问“不用怎样”。

她当然知道。

她在用最礼貌、最疏离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之间没有“我们”。你是腾达的少东家,我是安晟的区域经理。我们合作愉快,仅此而已。

向云野忽然想起他留给她的那张字条。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租的公寓过夜后的早晨。她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的轮廓压在枕头上,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他在床头柜上翻了半天,没找到纸,最后从她笔记本上撕了一页,写下那行字。

一套公寓的地址,六位数的密码。

写完他看了很久。

觉得自己真可笑。

又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这样过了。

他轻轻把字条压在手机下面,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会看那台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偶尔会想:她会不会根本没看到?

但更多时候他知道:她看到了。她只是不需要。

他去她租的那个公寓找过她,房东说她走了。他侧面问过安晟,大家并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她一个普通小职员,又得罪了直属领导,谁会在意她去了哪里。

这段时间向云野压力很大,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直在公司里搞事情,不过好在他妈妈是公司创始人之一,有一定根基,他自己情商智商也都在线,所以还是坐上了核心业务经理的位置。赵建伟还是他的领导,实际上是他妈妈给他安排的左膀右臂。因为是公司元老,给足他尊重。

杜鹃的事就放在了一边,只是夜半闲下来还会想起她,就会给她发个信息,她一直没回。

露水情缘而已,他认为自己并不在意。女人对于他这样的身家来说是最不缺的资源,一个杜鹃还不能让他成为恋爱脑。

“向经理。”

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杜鹃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明天还有工作,”她说,“早点休息。”

逐客令。

他其实没有弄明白杜鹃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漠,是因为他让她搬到他的公寓去吗?他不是为她好吗?她住在那个三十多平米的小地方还要交房租。

向云野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没看他。

她垂着眼,看那只搭在门把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颜色。他从没注意过她的手。

他忽然发现,他对她了解得很少。

他知道她睡熟后会无意识往热源处靠。知道她怕痒,腰侧是禁区。知道她做的时候不爱出声,受不了时会咬他肩膀。知道她喜欢侧睡,习惯把半边脸埋进枕头。

但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不爱吃什么。不知道她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为什么明明那么拼、那么能干,却总是一副疲惫的、被什么拖着走的模样。

他只知道六年前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站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弯腰填表,露出一截后颈。后来她抬头,笑着把表递给旁边那个高个子学长。

他站在人群里,记住了那个画面。

六年了。

他以为睡过她,就算是完成了那场漫长的暗恋。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年少的梦,她只是在疗愈自己的伤,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以为她换了号码、关了手机,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放下。

今天在展销会现场,他看到台上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

会场几百号人,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不疾不徐,沉稳笃定。没有人看得出她是临时顶上的,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有没有在打鼓。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年的树,风停了,她还在那里。

晚上的聚餐,她与大家碰杯,与身边的人交谈,豪爽大气又不失优雅,从容应酬得体周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所“认识”的杜鹃,是他十八岁那年隔着人群望见的侧影,是他二十三岁这年在酒店床上拥抱的身体。他把她装进那个六年前的框子里,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

而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蜕掉了旧日的皮。

“晚安。”杜鹃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嗒一声。

向云野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关在门外了。

又好像把自己关在了门里。

门内。

杜鹃没有立刻上床。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看这间酒店套房。

展销会这几天非常忙,她住在主办会场旁边的酒店。房间是刘宇洋让行政订的,大床房,朝南,视野很好。她住进来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洗了澡倒头就睡,没有认真看过这间房。

此刻安静下来,她才发现窗帘是深灰色的,地毯是墨绿的,沙发扶手上绣着一朵暗纹的花。

窗外下过雨夹雪,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她确实很冷。每天早出晚归,羽绒服在寒风中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透了。她在那些暖气不足的卖场里一站就是半天,脚趾冻到麻木,回住处泡半小时热水才能缓过来。

她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六个月。

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笔薪水,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不是只能依附在谁身边的藤蔓。

她只能先把自己活好。

第二天,杜鹃七点起床。

八点半准时出现在临时办公室。

展销会后的工作比之前更忙。意向客户要跟进,定金要入账,合作细节要一条一条敲定。刘宇洋带来的团队今天返程,她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后续执行方案。

她穿了深灰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素净。说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在点上。

向云野跟着腾达的团队来开联合会议。

他坐在会议室另一侧,隔着长桌看她。

她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讨论到经销商政策时,双方出现一点分歧。安晟这边坚持标准返点,腾达希望上浮两个点。刘宇洋没说话,把问题抛给她:“杜鹃,你在一线,你怎么看?”

她翻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列了三组数据。近一周意向客户的规模预估、同品类竞品在当地的政策区间、腾达品牌在该区域的溢价能力。

结论:不建议上浮。

“如果腾达坚持,”她看向腾达那边的负责人,语气平和,“可以考虑在返点之外设置阶梯奖励,与年度销量挂钩。这样既控制成本,也激励长期合作。”

赵建伟没说话,侧头看了向云野一眼。

向云野正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在两个多月里把这片“死透的市场”做活。

不是运气,不是刘宇洋给的那几个名单。

是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以前这把刀藏在鞘里,藏在孙阳身后,藏在“等他有出息我就好了”的幻想里。

现在刀出鞘了。

锋利的、冰凉的、不容置疑的。

会议结束,方案敲定。

刘宇洋起身,对杜鹃点点头:“做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但杜鹃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

这两个多月,她每周给他发市场报告,从数据到策略到困难,每一条都清晰、务实、可执行。他给的支持有限,她在有限的资源里打出了超额的战果。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刘宇洋问。

“稳三个月,然后扩张。”杜鹃说,“第一阶段的意向客户足够支撑首季度指标。二季度需要新增两个销售岗,三季度可以尝试辐射周边两个县市。”

刘宇洋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好”,也没说“我考虑一下”。

他说:“写个方案给我。”

杜鹃点头。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安晟这种体量的公司,不轻易给承诺。刘宇洋能说这句话,说明她已经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送走刘宇洋一行,杜鹃回到办公室。

天色暗下来了,窗外又开始飘雨夹雪。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陆续散去。

向云野落在最后。

他走到车前,没有立刻上车。

他抬起头,看向这扇窗。

隔着雨幕,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这两个多月沉默的、没有交集的日日夜夜。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

她没有躲。

她也没有挥手。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

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一场雨里确认彼此是不是真的认识过。

然后向云野上车了。

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杜鹃收回视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刘宇洋要的方案。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