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成为长风项目负责人后,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经验不足,就用预演来补。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她都在脑子里过无数遍。供应商谈判、内部流程打通、跨部门协调——她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项目拆成无数个细小的零件,一个一个啃透。
刘宇洋给了她很大支持。
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支持,而是恰到好处的托底——她想不到的地方,他适时提醒;她够不着的人脉,他不动声色地引荐;她在会上被人质疑资历时,他坐在旁边不说话,但结束后会单独把那个人叫进办公室聊几句。
从那以后,再没人当众质疑过她。
在每天的打磨中,杜鹃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涩。项目推进越来越顺,她对全局的掌控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开会时往主位一坐,二十多号人鸦雀无声,等她开口。
刘宇洋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藏不住了。
开会时目光会多停几秒,说话时语气比跟别人软一度,加班晚了会发一条消息:注意休息。没有任何越界的字眼,但那份心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杜鹃不是傻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他保持分寸,她就配合着当不知道。工作就是工作,其他的——她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项目压力大是肯定的。这么大一盘棋,动辄千万的资金流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后果都不堪设想。
向云野知道她压力大。
他没多说,只是让腾达那边开了个特殊通道——供应商优先、价格倾斜、账期延长。那17%的价差,在腾达内部是允许的,但按规矩必须走正式的跨公司报备流程。
一方面时间确实紧,另一方面他觉得这点小事回头补个手续就行。结果一忙起来,就真忘了。
虽已是初秋,天气依然很热。。
那天下午,杜鹃在一家咖啡厅刚送走客户,她站在门口想喘口气,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衬衣后背一下子就汗湿了,迎面走来一个人。
大约二十八九岁,白衬衫深灰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低调但价值不菲。五官温和,笑容得体,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风度翩翩。
“杜经理,幸会。”
他开口,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沉稳。
“我是向前。早就想拜访您,但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
杜鹃看着他,心里快速转了几圈。
向前。
向云野的哥哥。传说中和他争夺家产的那个人。
她不信这是偶遇。
“向总好。”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找我有什么事吗?”
向前的笑容没变,眼底却多了点东西——欣赏,或者别的什么。
“杜经理果然聪明。”他说,“确实有点事想聊。方便坐一会儿吗?”
杜鹃看了看时间。
“十分钟,可以吗。”
向前笑了。
“够了。”
两人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前点了一杯美式,杜鹃还是热拿铁。
“长风项目推进得不错。”向前开门见山,“业内都在传,安晟出了个很厉害的女将。我今天一见,觉得传得还不够。”
杜鹃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向前也不绕弯子,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这边能给的支持。”他说,“人、钱、资源——比我弟弟能给的,只多不少。”
杜鹃翻开看了一眼。
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真的多。多到离谱。
“条件呢?”她合上文件。
“条件很简单。”向前靠在椅背里,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项目名义上还是你负责,但关键的决策,听我的。”
他顿了顿。
“向云野那边,你不用管。我的人会处理。”
杜鹃看着他。
向前也在看她。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一点点别的东西——不是猎手看猎物的那种,更像……欣赏?
“杜经理,”他放软了语气,“我欣赏你这样的人。靠自己拼出来的,比那些靠家世的,值得尊重得多。”
他顿了顿。
“我不会亏待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另外——我弟弟已经订婚了,孟家不是好说话的。所以我担心他会给你带来麻烦。”
杜鹃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向前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弟弟是个有心的人,他早就在下一盘棋。你是他棋盘上的一员。他从送你那套公寓开始,就是在做投资。”
杜鹃听出来了——向前已经把她和向云野的关系调查清楚了。
其实向前说的这些,杜鹃心里早就清楚。向云野确实把她当棋子,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他们之间,不就是相互利用、相互满足的关系吗?
向前把孟家扯进来是在提醒她还是威胁她?
她一脸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等着向前继续说。
向前本来以为,杜鹃知道向云野是利用她之后,会表现出愤怒或受伤。但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笑了一下。
“当然,我今天来见你,也是为了和你合作。我认为我们可以共赢,而不是相互利用。”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虽然杜经理漂亮、有能力,但我不屑于玩那种感情游戏。尤其是已经订了婚的情况下。”
他特意强调“已经订了婚”这几个字,像是在划清和向云野的界限。
“我目前单身,没有婚约。杜经理可以放心大胆地跟我合作,不会有人像孟家那样来找麻烦。”
杜鹃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向前看着她。
够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再多就不合适了。
他站起身。
“我先走了,等杜经理好消息。”
他离开时步履从容,脊背挺直。
杜鹃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向前确实比向云野出手阔绰。也比向云野坦荡,比他有修养,至少表面上如此。
向云野那个混蛋,简直就是——痞。赖。不要脸。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味道苦涩。
向前从咖啡厅离开后,向云野收到了信息:向前见了杜鹃,给她一份文件和名片,聊了不到十分钟,杜鹃基本都在听。
【见过了。文件给她了。聊了不到十分钟,她基本都在听。】
腾达大厦。
向云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嘴角慢慢弯起来。
“杜鹃,”他低声自语,“你的狡猾,可不要都用在我身上哦。”
窗外是初秋的城市,热浪蒸腾。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那是向前那个新业务板块连续三个月的业绩报告。
全是负数。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快了,他想着。
长风项目推进到关键阶段,需要和腾达进行新一轮的商讨。
杜鹃带着财务、市场、策划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准备前往腾达大厦。出发前她向刘宇洋做了简单汇报,刘宇洋听完,踌躇了一下。
“我也去。”
杜鹃看他一眼,没多问。
腾达那边,向云野亲自带着助理在电梯口迎接。
看到刘宇洋也来了,他面上笑容热烈:“刘经理亲自带队,腾达蓬荜生辉。”心里却暗自腹诽:真是杜鹃的跟屁虫。
刘宇洋客气回应。杜鹃站在旁边,全程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和向云野握手时力道适中、时间精准,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合作伙伴。
向云野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比他装得像。
会议在二十六层的大会议室进行。腾达这边除了向云野,还有财务、法务、业务发展部的几个负责人。双方坐定,投影仪打开,会议正式开始。
刚进入议题,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孟予初站在门口,挺着明显的孕肚,穿一条宽松的孕妇裙,脸上带着娇柔的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向云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起身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地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
声音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
助理识趣地让出旁边的座位,孟予初慢慢坐下,目光从会议桌上一一扫过,在杜鹃脸上停了一秒。
“云野,我在家挺无聊的。”她娇滴滴地开口,“你说长风项目这么重要,我也来了解一下。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
向云野点点头,对所有人说:“继续。”
接下来轮到杜鹃发言。
刘宇洋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担心。杜鹃没有任何表情,翻开笔记本,平静地开始陈述。
刚开口说了不到两句,孟予初的声音响起来。
“杜经理,你这个数据不准确吧?”
杜鹃停下来看着她。
孟予初指着投影仪上的表格:“据我所知,腾达这边的供货价没有这么低。你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杜鹃没有辩解,直接把PPT翻到后面几页,拉出一组原始数据对照表。
“这是腾达年初给出的公开报价,这是长风项目签订的框架协议价,两者对比之后,得出目前的数据。”她语气平和,“孟小姐如果有疑问,可以向腾达财务核实。”
孟予初愣了一下,随即说:“那这个时间节点也有问题……”
接下来,杜鹃每说几句,孟予初就能挑出一个毛病——数据来源、时间节点、合作方式,甚至PPT的排版格式。
会议节奏被搅得七零八落。
杜鹃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耐心:“孟小姐,要不这样——我先把我的内容完整表述出来,你有问题再一个个提,可以吗?”
“不行。”孟予初靠在椅背里,手抚着肚子,“那样会打乱我的思路。我记不住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