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3:44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杜鹃站在玄关处整理妆容,向云野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约了人。”

“约了谁?”

杜鹃没回答。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头看脚尖。

她其实有点希望他说:那我陪你去。

她其实有点希望他能说:让我见见你朋友。

他们睡了快一年。

从快捷酒店睡到这间他亲手布置的公寓。

她见过他高潮时的脸,见过他睡着时的侧脸,见过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嘴角弯起的那道弧。

但她没见过他的朋友。

他没见过她的朋友。

他知道宁婉婉存在,她知道程潇然存在。但他们从未进入过彼此“外面”的世界。

炮友的边界,她懂,所以她没开口。

“走了。”她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向云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有点想追上去,但他没有。

他给程潇然打电话:“出来喝酒。”

会所在城南。

宁婉婉订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一片人工湖。春风微拂,湖面荡起微波,迎着夜里细碎的灯光,像撒下一把碎金。

杜鹃推门进去时,宁婉婉已经点了四个男模。

“来了?”宁婉婉窝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朝她招招手。

四个年轻男孩坐在对面,二十出头,打扮精致,笑容殷勤。

杜鹃在她身边坐下。

“你认真的?”

“就捏捏肩。”宁婉婉朝最近那个抬抬下巴,“过来,给我姐妹儿按按。”

男孩笑着起身,手指搭上杜鹃肩头。

她没躲。

确实就是捏肩,隔着衬衣,力道适中,穴位精准。

“训练过的,”宁婉婉说,“比养生馆老师傅还专业。”

杜鹃没评价。

她侧头看着宁婉婉。

她瘦了。

以前脸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一点青,粉底盖了三层还是隐隐透出来。

“你们家公司怎么样了?”杜鹃问。

宁婉婉把酒杯放下。

“撑了六个月,”她说,“撑不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盏琉璃灯,声音很轻。

“我爸说,要么联姻,要么破产。没有第三条路。”

杜鹃没说话。

“其实也不是没有第三条路,”宁婉婉笑了一下,“我找个喜欢的嫁了,家里继续熬。但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熬到负债把他也拖垮?”

她顿了顿,“我舍不得。”

杜鹃看着她。

她想起大学时宁婉婉的样子。

夏天穿碎花裙,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时候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她都看不上,觉得没意思。

后来她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她开始相亲。

昨晚见的那个,比她大两岁,比之前见的大她八岁那个高,也比他帅。他家有钱,她家有技术和材料。

“见了。”宁婉婉说,“双方家长都满意。”

“你呢?”

“我也觉得还行。”

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有点冷”一样平静。

“他有个白月光叫林晚晚,据说和我长得挺像,属于白莲花小白兔那一卦的。”

杜鹃没再问。

她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四个男模很识趣。没人打听她们聊什么,只在杯空时添酒,曲终时换碟。

宁婉婉点了一首老歌,粤语的,杜鹃不会唱。她靠在沙发里,听宁婉婉用不太标准的发音一句一句跟。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唱到这句时,宁婉婉忽然停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很久没出声。

“杜鹃,”她说,“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喜欢男人?”

杜鹃笑了,“宝儿,你又忘了,”她顿了一下——

“男人是拿来使用的,喜欢他干什么!”两人有默契的异口同声,说完碰杯,笑。

走廊尽头。

向云野推开包间门,程潇然已经坐在里面了。

八个公主围成半圆,莺莺燕燕,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来了?”程潇然抬抬下巴,“给你留了两个。”

向云野没接话。

他在程潇然对面坐下,把两个试图往他身上靠的公主隔开一段距离。

“酒。”他说。

程潇然看他一眼,没调侃,把酒推过去。

几杯酒下肚,程潇然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那道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红痕已经转暗,像猫科动物留下的领地标记。

“你这是,”程潇然凑近看了看,“被猫挠了?”

向云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痕迹是下午留下的,杜鹃抓的。那时候她骑在他身上,像疯了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

“不是猫。”他说。他顿了顿,“是只刺猬。”

程潇然挑眉。

“在外面把刺竖得老高,谁也不让碰。”

向云野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收都收不住。

“只有在我这儿,她才敢把肚皮翻过来。让我随便撸。”

他顿了顿。

“撸得特别舒服了,就抓我咬我。”

程潇然看着他。

看了三秒。

“啧。”他把酒杯放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舔狗了,还爱受虐。”

他朝怀里的公主使个眼色,公主识趣地退到一边。

“你呢?昨晚相亲,还满意吗?”向云野难得八卦一次。

程潇然吹了声口哨,兴奋的说:“我可太满意了,就像用我白月光的模板刻出来的,一见钟情。”

“那你是弥补你白月光带来的遗憾了?”

程潇然不愿意深究,“想那么多干嘛?家里人也满意,差不多就得了。她挺乖,应该是听话的,好拿捏。”

两人碰了杯酒。

“你那技术练得怎么样了?”程潇然问,“她对你的评价有变化吗?”

向云野没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潇然看着他。

“你不会来真的吧?”他问。

向云野没说话。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程潇然问,“男女朋友?”

向云野顿了一下。

“不算。”他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炮友。”

他笑着说这个词,语气是轻的。

程潇然哈哈大笑。

他一把捞起身边那个公主,往向云野怀里推。

“去试试,”他说,“看向公子被榨干了没有?”

公主软着身子靠过来。

向云野下意识往后退。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杜鹃站在门外。

手里攥着刚从洗手间带回来的纸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只是路过。

只是看见那扇虚掩的门。

只是听见他说“炮友”。

她笑了一下。

转身。

服务员端着果盘从走廊那头过来,差点撞上她。

她侧身让开。

擦肩而过时,服务员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云野把怀里的公主推开。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走廊上那道背影——

“刚才上果盘的服务员,”他叫住门口的服务生,“你们这儿有没有女顾客?”

服务生愣了一下。

“有的,先生。好几桌。”

“有没有一个……”

他说不出她穿什么衣服。

“有没有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服务生回忆了一下。

“有。”他指指斜对面,“那个包间的客人,出来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会儿。”

向云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斜对面。

包间门关着。

他站起身。

程潇然看他:“干嘛?”

向云野没回答。

他去吧台要了一瓶酒掂在手里。如果真的是杜鹃,他就说来喝酒的。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他看见了。

四个男模。

两个坐在杜鹃和宁婉婉身侧。

其中一个正把手搭在杜鹃肩上,轻轻按着。

杜鹃没看他。

她垂着眼,端着一杯酒。

向云野站在门口。

手里那瓶酒的瓶身被他攥得发烫。

宁婉婉先看见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程潇然脸上。

宁婉婉忽地站起来。

动作很大,差点碰翻酒杯。

“谁让你们来的?”她皱着眉,对那四个男模说,声音又急又冷,“就那么缺生意吗?”

男模们面面相觑。

“我们——”

“快走,”宁婉婉打断他们,“我们不需要。”

杜鹃看着她,她用力向她使眼色。

她认识宁婉婉七年,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然后她明白了。

她看向门口的程潇然。

程潇然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看着宁婉婉,有一瞬间的迷茫。

杜鹃站起来,她没有解释,她知道来不及了。

“婉婉,你怕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捏个肩而已。”

宁婉婉没看她,但真想给她竖个大拇指,姐妹儿真有默契。

宁婉婉走向程潇然。

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睫毛轻轻颤。

“潇然哥哥,”她的声音柔得像初雪,“你怎么在这里?”

她顿了顿。

“我们没有点他们……”

程潇然看着她。

他眼里那点不确定慢慢融化了。

“没事。”他说。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现在生意不好做。”他笑了一下,“上门推销,也正常。”

宁婉婉抬起眼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杜鹃站在一旁,她看着这一幕。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宁婉婉相亲相到的,是程潇然。

原来程潇然昨晚见的那个“很传统的女孩”,是宁婉婉。

原来这世上有些相遇,叫无巧不成书。

“要不要我给你捏个肩?”向云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阴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