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杜鹃站在玄关处整理妆容,向云野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约了人。”
“约了谁?”
杜鹃没回答。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头看脚尖。
她其实有点希望他说:那我陪你去。
她其实有点希望他能说:让我见见你朋友。
他们睡了快一年。
从快捷酒店睡到这间他亲手布置的公寓。
她见过他高潮时的脸,见过他睡着时的侧脸,见过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嘴角弯起的那道弧。
但她没见过他的朋友。
他没见过她的朋友。
他知道宁婉婉存在,她知道程潇然存在。但他们从未进入过彼此“外面”的世界。
炮友的边界,她懂,所以她没开口。
“走了。”她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向云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有点想追上去,但他没有。
他给程潇然打电话:“出来喝酒。”
会所在城南。
宁婉婉订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一片人工湖。春风微拂,湖面荡起微波,迎着夜里细碎的灯光,像撒下一把碎金。
杜鹃推门进去时,宁婉婉已经点了四个男模。
“来了?”宁婉婉窝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朝她招招手。
四个年轻男孩坐在对面,二十出头,打扮精致,笑容殷勤。
杜鹃在她身边坐下。
“你认真的?”
“就捏捏肩。”宁婉婉朝最近那个抬抬下巴,“过来,给我姐妹儿按按。”
男孩笑着起身,手指搭上杜鹃肩头。
她没躲。
确实就是捏肩,隔着衬衣,力道适中,穴位精准。
“训练过的,”宁婉婉说,“比养生馆老师傅还专业。”
杜鹃没评价。
她侧头看着宁婉婉。
她瘦了。
以前脸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一点青,粉底盖了三层还是隐隐透出来。
“你们家公司怎么样了?”杜鹃问。
宁婉婉把酒杯放下。
“撑了六个月,”她说,“撑不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盏琉璃灯,声音很轻。
“我爸说,要么联姻,要么破产。没有第三条路。”
杜鹃没说话。
“其实也不是没有第三条路,”宁婉婉笑了一下,“我找个喜欢的嫁了,家里继续熬。但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熬到负债把他也拖垮?”
她顿了顿,“我舍不得。”
杜鹃看着她。
她想起大学时宁婉婉的样子。
夏天穿碎花裙,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时候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她都看不上,觉得没意思。
后来她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她开始相亲。
昨晚见的那个,比她大两岁,比之前见的大她八岁那个高,也比他帅。他家有钱,她家有技术和材料。
“见了。”宁婉婉说,“双方家长都满意。”
“你呢?”
“我也觉得还行。”
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有点冷”一样平静。
“他有个白月光叫林晚晚,据说和我长得挺像,属于白莲花小白兔那一卦的。”
杜鹃没再问。
她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四个男模很识趣。没人打听她们聊什么,只在杯空时添酒,曲终时换碟。
宁婉婉点了一首老歌,粤语的,杜鹃不会唱。她靠在沙发里,听宁婉婉用不太标准的发音一句一句跟。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唱到这句时,宁婉婉忽然停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很久没出声。
“杜鹃,”她说,“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喜欢男人?”
杜鹃笑了,“宝儿,你又忘了,”她顿了一下——
“男人是拿来使用的,喜欢他干什么!”两人有默契的异口同声,说完碰杯,笑。
走廊尽头。
向云野推开包间门,程潇然已经坐在里面了。
八个公主围成半圆,莺莺燕燕,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来了?”程潇然抬抬下巴,“给你留了两个。”
向云野没接话。
他在程潇然对面坐下,把两个试图往他身上靠的公主隔开一段距离。
“酒。”他说。
程潇然看他一眼,没调侃,把酒推过去。
几杯酒下肚,程潇然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那道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红痕已经转暗,像猫科动物留下的领地标记。
“你这是,”程潇然凑近看了看,“被猫挠了?”
向云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痕迹是下午留下的,杜鹃抓的。那时候她骑在他身上,像疯了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
“不是猫。”他说。他顿了顿,“是只刺猬。”
程潇然挑眉。
“在外面把刺竖得老高,谁也不让碰。”
向云野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收都收不住。
“只有在我这儿,她才敢把肚皮翻过来。让我随便撸。”
他顿了顿。
“撸得特别舒服了,就抓我咬我。”
程潇然看着他。
看了三秒。
“啧。”他把酒杯放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舔狗了,还爱受虐。”
他朝怀里的公主使个眼色,公主识趣地退到一边。
“你呢?昨晚相亲,还满意吗?”向云野难得八卦一次。
程潇然吹了声口哨,兴奋的说:“我可太满意了,就像用我白月光的模板刻出来的,一见钟情。”
“那你是弥补你白月光带来的遗憾了?”
程潇然不愿意深究,“想那么多干嘛?家里人也满意,差不多就得了。她挺乖,应该是听话的,好拿捏。”
两人碰了杯酒。
“你那技术练得怎么样了?”程潇然问,“她对你的评价有变化吗?”
向云野没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潇然看着他。
“你不会来真的吧?”他问。
向云野没说话。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程潇然问,“男女朋友?”
向云野顿了一下。
“不算。”他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炮友。”
他笑着说这个词,语气是轻的。
程潇然哈哈大笑。
他一把捞起身边那个公主,往向云野怀里推。
“去试试,”他说,“看向公子被榨干了没有?”
公主软着身子靠过来。
向云野下意识往后退。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杜鹃站在门外。
手里攥着刚从洗手间带回来的纸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只是路过。
只是看见那扇虚掩的门。
只是听见他说“炮友”。
她笑了一下。
转身。
服务员端着果盘从走廊那头过来,差点撞上她。
她侧身让开。
擦肩而过时,服务员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云野把怀里的公主推开。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走廊上那道背影——
“刚才上果盘的服务员,”他叫住门口的服务生,“你们这儿有没有女顾客?”
服务生愣了一下。
“有的,先生。好几桌。”
“有没有一个……”
他说不出她穿什么衣服。
“有没有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服务生回忆了一下。
“有。”他指指斜对面,“那个包间的客人,出来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会儿。”
向云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斜对面。
包间门关着。
他站起身。
程潇然看他:“干嘛?”
向云野没回答。
他去吧台要了一瓶酒掂在手里。如果真的是杜鹃,他就说来喝酒的。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他看见了。
四个男模。
两个坐在杜鹃和宁婉婉身侧。
其中一个正把手搭在杜鹃肩上,轻轻按着。
杜鹃没看他。
她垂着眼,端着一杯酒。
向云野站在门口。
手里那瓶酒的瓶身被他攥得发烫。
宁婉婉先看见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程潇然脸上。
宁婉婉忽地站起来。
动作很大,差点碰翻酒杯。
“谁让你们来的?”她皱着眉,对那四个男模说,声音又急又冷,“就那么缺生意吗?”
男模们面面相觑。
“我们——”
“快走,”宁婉婉打断他们,“我们不需要。”
杜鹃看着她,她用力向她使眼色。
她认识宁婉婉七年,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然后她明白了。
她看向门口的程潇然。
程潇然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看着宁婉婉,有一瞬间的迷茫。
杜鹃站起来,她没有解释,她知道来不及了。
“婉婉,你怕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捏个肩而已。”
宁婉婉没看她,但真想给她竖个大拇指,姐妹儿真有默契。
宁婉婉走向程潇然。
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睫毛轻轻颤。
“潇然哥哥,”她的声音柔得像初雪,“你怎么在这里?”
她顿了顿。
“我们没有点他们……”
程潇然看着她。
他眼里那点不确定慢慢融化了。
“没事。”他说。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现在生意不好做。”他笑了一下,“上门推销,也正常。”
宁婉婉抬起眼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杜鹃站在一旁,她看着这一幕。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宁婉婉相亲相到的,是程潇然。
原来程潇然昨晚见的那个“很传统的女孩”,是宁婉婉。
原来这世上有些相遇,叫无巧不成书。
“要不要我给你捏个肩?”向云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阴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