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3:43:31

孙阳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胖了一点,白了一点。以前紧实的下颌线消失了,下巴那里多了一层软肉。

“杜鹃,”王明慧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真不够意思。我们结婚时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她抚着肚子,笑容娇嗔。

“那等孩子满月,你可一定要来啊。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杜鹃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那笑没到眼底。

王明慧期待她哭,期待她崩溃。她知道,孙阳并没有彻底放下她。

凭什么?一只土鸡一个穷鬼让孙阳选择她,他们结婚了他还忘不了她。

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孙阳当然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六年,她每次被他惹生气,就是这副表情:不说话,嘴角挂着笑,眼神冷得像刀。

他拉起王明慧:“走吧。”

王明慧甩开他的手,她在杜鹃身边坐下来。

“怎么,要买房子啊?”

她偏着头,声音娇软,像聊家常。

“这房子很贵的。你……买得起?”

杜鹃没说话。

“哎,我刚定了一套。”王明慧抚着肚子,慢悠悠地说,“孩子出生了,感觉家里地方会小。就和阳阳商量,定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

她侧头看着杜鹃。

“这个楼盘是阳阳公司博瑞开发的。我已经辞职在家待产了,我们能拿到内部折扣价哦。”

她顿了顿。

“杜鹃,我听说你业绩不达标,被你们公司下放了。”

“你……还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吗?”

她笑了一下。

“要不考虑回老家去?或者——”她上下打量着杜鹃,“找个有钱点的老头嫁了?”

孙阳的脸色变了。

他几次拉王明慧的胳膊,压低声音:“别说了,走吧。”

王明慧不理他。

杜鹃站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和王明慧拉开一点距离。

“你才买一百五十平啊。”她说,“我以为你至少住别墅了呢。”

她看着王明慧,“还要折扣价,像你这样的富人,怎么还看价钱呢。”她笑了一下,“真丢富人的脸。”

王明慧的笑容僵住了。

“别跟我炫耀你的孩子,”杜鹃讥笑说,“我又不是他爹。”

孙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杜鹃!”他压着嗓子,带着警告。

杜鹃像没听见,她看着王明慧。

“王明慧,你是有多自卑?天天跟我比着才能过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肚子里不过是男人出轨、女人做小三的产物,很值得炫耀吗?”

王明慧的脸白了。

“杜鹃!”孙阳恼羞成怒,“别说了!”

王明慧捂着肚子,嘴唇发抖。

她想骂,骂不出来。想哭,又觉得输了。

眼泪先掉下来了。

杜鹃看着她。

没有得意,没有解气。

只有厌烦。

六年,王明慧从大学追着她比到现在。

比家世,比男人,比谁过得好。

“我还以为你胃不好,”杜鹃看着孙阳,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风,“至少也找碗差不多的软饭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明慧——“就王明慧这样的——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孙阳的脸由红变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想让我说,可以。”杜鹃说,她收回视线,“你们滚远点,不要来招惹我。”

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回桌面。

“我可没有招惹垃圾的癖好。”

售楼处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销售们站在远处,假装忙自己的事,余光都往这边瞟。几个看房的客户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来回转。

王明慧捂着脸,抽噎起来。

孙阳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杜鹃转身,她准备走了。

“杜经理。”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头,向云野站在售楼部门口。

他走进来,目光从孙阳脸上扫过,从王明慧脸上扫过,落在杜鹃脸上。

“这么巧。”他说,他朝孙阳和王明慧点头示意:“孙主管,王小姐。”

他语气随意,像在路上偶遇不太熟的熟人。

然后他看向杜鹃。

“杜经理现在可是公司的香饽饽。”他笑了一下,“六个月做的区域,是全公司的标杆。”

孙阳怔住了,他看着杜鹃,全公司的标杆?

他知道安晟那个死掉的市场被盘活了。圈子里都在传,新去的负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他不知道是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他靠着王明慧父亲的关系,混到现在才是个主管。

她一个人,六个月,把死盘做成了标杆。

向云野站在原地,等着杜鹃接话。

她看着他,第一次,脸上露出那种他没见过、却一眼就认得的笑容。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不是礼貌地敷衍。是真的、明媚的、带了点锋利的笑。

“杜鹃……你……不要脸!”王明慧突然终于蹦出一句

“要脸干什么?我又不靠脸吃饭。”杜鹃的话很无赖,却也把王明慧气得不轻。

她没再搭理王明慧,而是转向向云野:

“向经理。”她说,“对牛弹琴,不是牛的错,是弹琴的错。”她顿了顿,“你分不清受众。”

售楼部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向云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尾弯起来,开心的像开了花。

“看来孙主管是得罪了杜经理。”他说。

他看着孙阳。“孙主管,你还不知道吧——杜经理可不是一般的毒舌,战斗力超强。我见了都怂。”

他的语气像开玩笑,眼神不是:“孙主管还是不要在她头上动土。”

孙阳看着他,又看着杜鹃。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仰着头看他。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恨,不怨。

只是看不见了。

向云野说:“失陪。”

他拉起杜鹃的手腕。

走了。

王明慧的抽噎声被甩在身后。

售楼部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杜鹃被他塞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向云野启动车子,他没问“去哪儿”,他没问“刚才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开车。

沉默地开过两条街。

杜鹃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在她的侧脸落下一道浅浅的金边。

她不说话。

向云野看了她一眼。

“怎么?”他说,“又被渣男伤着了?”他顿了顿,“你能不能不这么没出息?”

杜鹃没动。

“伤你妈。”她说。

向云野:“……”

“谁让你拉我走的?”杜鹃转过头,语气不善,“我还没骂爽。”

向云野咬咬牙。他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

“粗鲁。”他收回手,握上方向盘。

“扛着那么大肚子的孕妇,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兜得住吗?”

杜鹃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还是觉得不爽。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她问。

“这楼盘腾达有投资,”向云野说,“我过来看看,准备打包卖给博瑞。”

他侧过头:“怎么,你想买房?”

杜鹃没说话。

向云野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了,”他说,“把我那套公寓给你。你看不上?”

杜鹃本来就烦躁,听到“公寓”两个字,更烦躁了。

“你滚吧。”她说,“一套破公寓,翻来覆去地说。”

“停车。我要下车。”

向云野没停。

“我靠,”他说,“你他妈今天真是受刺激了。”

他顿了顿:“不就是碰到孙阳了吗?至于吗?”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

熄火。

杜鹃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这是哪儿?”

“破公寓!”向云野拔下车钥匙。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下来。”

杜鹃没动。

他俯身,一把把她扛起来。

“你干什么!”杜鹃挣了一下。

他没回答,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一声。

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响。

杜鹃僵住了,脸腾地红了。

“向云野!你混蛋!”她骂他。

他把她往肩上颠了颠,走进电梯,摁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

十九楼,独门独户。

杜鹃被放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他抵在电梯壁上。

吻落下来,没有铺垫,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气。

她推他,没推开。

电梯停了,门开了。

他拉着她走进玄关。

灯亮了。

杜鹃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这不是“一套破公寓”。

这是——客厅是落地窗,帘是浅灰色。沙发是米白色,羊毛材质,触感柔软。地毯是深驼色,编织纹理,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茶几上摆着一本书,一本杂志,一个空的白瓷杯。

开放式厨房,岛台是哑光黑,台面一尘不染。

餐桌上插着一枝绿萝,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卧室门半开着,她只能看见一角,床品是雾蓝色。

窗帘遮光,厚垂及地。

整个房子的色调是灰、白、蓝。

是女性会喜欢的风格。不,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向云野站在她身后。

“这破公寓,”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危险的笑意,“还能住吗?”

杜鹃没回头。

“关我什么事。”她说。

她从他身侧钻过去,像一只灵巧的猴子。

他伸手拉住她。

“还忘不了孙阳?”他问。

脸上的笑意褪了。

杜鹃站在那里。

背对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从胸腔里泛上来的、让人不想说话的累。

“管你屁事。”她说。

她口不择言:“一天天孙阳孙阳的——他是你爹啊?”

向云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是他太爷。”

他深吸一口气。

“妈的,杜鹃。”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杜鹃看着他。

他没看她。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忽然扑过去。

他没想到。

他接住她,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没站稳。

两个人一起倒进那张雾蓝色的床里。

她俯在他身上,像疯了一样。

亲他,撕他的衣服,指甲划过他的胸口。

他由着她,他知道她又在拿他当药,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想只是她受了伤之后用来止痛的那片药,但他还是由着她。

因为她今天太难过了。

因为她碰到孙阳了。

因为他受不了看她这副样子。

他翻身,反客为主。

这场性事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缠绵,不是索取。是毁灭般的、近乎疯狂的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她止痛,还是在报复什么。

报复她心里还有别人?报复她从来不问他任何事?报复她自己过得这么苦,还他妈嘴硬说“关我屁事”?

他不知道。

她咬他,她抓他,她把他后背划出一道一道红痕。

她从来没这样过。

她从前在床上是安静的,不出声,不反抗,承受着他。

今天她不是。

今天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亮出爪子的野猫。

天黑了。

她终于安静下来,浑身像散了架,瘫在那片雾蓝色里。

向云野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

脖子,锁骨,胸口,全是吻痕,手腕上有抓痕。

后背火辣辣的,不知道被她划了多少道。

他转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杜鹃。”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老地方,好不好?”

她没有睁眼。

“我可不想哪天,”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小心找出了一只丝袜,或者一条丁字裤。”

向云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你吃醋了?”他问。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

薄唇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很轻,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里除了你,”他说,“没人来过。”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我把这房子过户给你,以后我来借住。好吗?”

杜鹃没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手环上他的脖子。

很久。

“我好困。”她说,声音闷闷的,“让我睡会儿。”

向云野没再说话,他把毯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看着那枚他送给她的钻石项链,在她锁骨间静静躺着。

她睡在他为她布置的房子里。

灰的墙,白的沙发,雾蓝的床。

窗帘是他挑的,绿萝是他插的。

茶几上那本杂志,是他买回来假装这房子有人住的。

他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向云野闭上眼睛,他把下巴埋进她的发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