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胖了一点,白了一点。以前紧实的下颌线消失了,下巴那里多了一层软肉。
“杜鹃,”王明慧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真不够意思。我们结婚时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她抚着肚子,笑容娇嗔。
“那等孩子满月,你可一定要来啊。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杜鹃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那笑没到眼底。
王明慧期待她哭,期待她崩溃。她知道,孙阳并没有彻底放下她。
凭什么?一只土鸡一个穷鬼让孙阳选择她,他们结婚了他还忘不了她。
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孙阳当然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六年,她每次被他惹生气,就是这副表情:不说话,嘴角挂着笑,眼神冷得像刀。
他拉起王明慧:“走吧。”
王明慧甩开他的手,她在杜鹃身边坐下来。
“怎么,要买房子啊?”
她偏着头,声音娇软,像聊家常。
“这房子很贵的。你……买得起?”
杜鹃没说话。
“哎,我刚定了一套。”王明慧抚着肚子,慢悠悠地说,“孩子出生了,感觉家里地方会小。就和阳阳商量,定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
她侧头看着杜鹃。
“这个楼盘是阳阳公司博瑞开发的。我已经辞职在家待产了,我们能拿到内部折扣价哦。”
她顿了顿。
“杜鹃,我听说你业绩不达标,被你们公司下放了。”
“你……还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吗?”
她笑了一下。
“要不考虑回老家去?或者——”她上下打量着杜鹃,“找个有钱点的老头嫁了?”
孙阳的脸色变了。
他几次拉王明慧的胳膊,压低声音:“别说了,走吧。”
王明慧不理他。
杜鹃站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和王明慧拉开一点距离。
“你才买一百五十平啊。”她说,“我以为你至少住别墅了呢。”
她看着王明慧,“还要折扣价,像你这样的富人,怎么还看价钱呢。”她笑了一下,“真丢富人的脸。”
王明慧的笑容僵住了。
“别跟我炫耀你的孩子,”杜鹃讥笑说,“我又不是他爹。”
孙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杜鹃!”他压着嗓子,带着警告。
杜鹃像没听见,她看着王明慧。
“王明慧,你是有多自卑?天天跟我比着才能过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肚子里不过是男人出轨、女人做小三的产物,很值得炫耀吗?”
王明慧的脸白了。
“杜鹃!”孙阳恼羞成怒,“别说了!”
王明慧捂着肚子,嘴唇发抖。
她想骂,骂不出来。想哭,又觉得输了。
眼泪先掉下来了。
杜鹃看着她。
没有得意,没有解气。
只有厌烦。
六年,王明慧从大学追着她比到现在。
比家世,比男人,比谁过得好。
“我还以为你胃不好,”杜鹃看着孙阳,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风,“至少也找碗差不多的软饭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明慧——“就王明慧这样的——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孙阳的脸由红变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想让我说,可以。”杜鹃说,她收回视线,“你们滚远点,不要来招惹我。”
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回桌面。
“我可没有招惹垃圾的癖好。”
售楼处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销售们站在远处,假装忙自己的事,余光都往这边瞟。几个看房的客户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来回转。
王明慧捂着脸,抽噎起来。
孙阳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杜鹃转身,她准备走了。
“杜经理。”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头,向云野站在售楼部门口。
他走进来,目光从孙阳脸上扫过,从王明慧脸上扫过,落在杜鹃脸上。
“这么巧。”他说,他朝孙阳和王明慧点头示意:“孙主管,王小姐。”
他语气随意,像在路上偶遇不太熟的熟人。
然后他看向杜鹃。
“杜经理现在可是公司的香饽饽。”他笑了一下,“六个月做的区域,是全公司的标杆。”
孙阳怔住了,他看着杜鹃,全公司的标杆?
他知道安晟那个死掉的市场被盘活了。圈子里都在传,新去的负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他不知道是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他靠着王明慧父亲的关系,混到现在才是个主管。
她一个人,六个月,把死盘做成了标杆。
向云野站在原地,等着杜鹃接话。
她看着他,第一次,脸上露出那种他没见过、却一眼就认得的笑容。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不是礼貌地敷衍。是真的、明媚的、带了点锋利的笑。
“杜鹃……你……不要脸!”王明慧突然终于蹦出一句
“要脸干什么?我又不靠脸吃饭。”杜鹃的话很无赖,却也把王明慧气得不轻。
她没再搭理王明慧,而是转向向云野:
“向经理。”她说,“对牛弹琴,不是牛的错,是弹琴的错。”她顿了顿,“你分不清受众。”
售楼部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向云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尾弯起来,开心的像开了花。
“看来孙主管是得罪了杜经理。”他说。
他看着孙阳。“孙主管,你还不知道吧——杜经理可不是一般的毒舌,战斗力超强。我见了都怂。”
他的语气像开玩笑,眼神不是:“孙主管还是不要在她头上动土。”
孙阳看着他,又看着杜鹃。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仰着头看他。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恨,不怨。
只是看不见了。
向云野说:“失陪。”
他拉起杜鹃的手腕。
走了。
王明慧的抽噎声被甩在身后。
售楼部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杜鹃被他塞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向云野启动车子,他没问“去哪儿”,他没问“刚才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开车。
沉默地开过两条街。
杜鹃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在她的侧脸落下一道浅浅的金边。
她不说话。
向云野看了她一眼。
“怎么?”他说,“又被渣男伤着了?”他顿了顿,“你能不能不这么没出息?”
杜鹃没动。
“伤你妈。”她说。
向云野:“……”
“谁让你拉我走的?”杜鹃转过头,语气不善,“我还没骂爽。”
向云野咬咬牙。他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
“粗鲁。”他收回手,握上方向盘。
“扛着那么大肚子的孕妇,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兜得住吗?”
杜鹃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还是觉得不爽。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她问。
“这楼盘腾达有投资,”向云野说,“我过来看看,准备打包卖给博瑞。”
他侧过头:“怎么,你想买房?”
杜鹃没说话。
向云野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了,”他说,“把我那套公寓给你。你看不上?”
杜鹃本来就烦躁,听到“公寓”两个字,更烦躁了。
“你滚吧。”她说,“一套破公寓,翻来覆去地说。”
“停车。我要下车。”
向云野没停。
“我靠,”他说,“你他妈今天真是受刺激了。”
他顿了顿:“不就是碰到孙阳了吗?至于吗?”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
熄火。
杜鹃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这是哪儿?”
“破公寓!”向云野拔下车钥匙。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下来。”
杜鹃没动。
他俯身,一把把她扛起来。
“你干什么!”杜鹃挣了一下。
他没回答,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一声。
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响。
杜鹃僵住了,脸腾地红了。
“向云野!你混蛋!”她骂他。
他把她往肩上颠了颠,走进电梯,摁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
十九楼,独门独户。
杜鹃被放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他抵在电梯壁上。
吻落下来,没有铺垫,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气。
她推他,没推开。
电梯停了,门开了。
他拉着她走进玄关。
灯亮了。
杜鹃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这不是“一套破公寓”。
这是——客厅是落地窗,帘是浅灰色。沙发是米白色,羊毛材质,触感柔软。地毯是深驼色,编织纹理,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茶几上摆着一本书,一本杂志,一个空的白瓷杯。
开放式厨房,岛台是哑光黑,台面一尘不染。
餐桌上插着一枝绿萝,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卧室门半开着,她只能看见一角,床品是雾蓝色。
窗帘遮光,厚垂及地。
整个房子的色调是灰、白、蓝。
是女性会喜欢的风格。不,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向云野站在她身后。
“这破公寓,”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危险的笑意,“还能住吗?”
杜鹃没回头。
“关我什么事。”她说。
她从他身侧钻过去,像一只灵巧的猴子。
他伸手拉住她。
“还忘不了孙阳?”他问。
脸上的笑意褪了。
杜鹃站在那里。
背对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从胸腔里泛上来的、让人不想说话的累。
“管你屁事。”她说。
她口不择言:“一天天孙阳孙阳的——他是你爹啊?”
向云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是他太爷。”
他深吸一口气。
“妈的,杜鹃。”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杜鹃看着他。
他没看她。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忽然扑过去。
他没想到。
他接住她,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没站稳。
两个人一起倒进那张雾蓝色的床里。
她俯在他身上,像疯了一样。
亲他,撕他的衣服,指甲划过他的胸口。
他由着她,他知道她又在拿他当药,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想只是她受了伤之后用来止痛的那片药,但他还是由着她。
因为她今天太难过了。
因为她碰到孙阳了。
因为他受不了看她这副样子。
他翻身,反客为主。
这场性事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缠绵,不是索取。是毁灭般的、近乎疯狂的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她止痛,还是在报复什么。
报复她心里还有别人?报复她从来不问他任何事?报复她自己过得这么苦,还他妈嘴硬说“关我屁事”?
他不知道。
她咬他,她抓他,她把他后背划出一道一道红痕。
她从来没这样过。
她从前在床上是安静的,不出声,不反抗,承受着他。
今天她不是。
今天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亮出爪子的野猫。
天黑了。
她终于安静下来,浑身像散了架,瘫在那片雾蓝色里。
向云野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
脖子,锁骨,胸口,全是吻痕,手腕上有抓痕。
后背火辣辣的,不知道被她划了多少道。
他转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杜鹃。”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老地方,好不好?”
她没有睁眼。
“我可不想哪天,”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小心找出了一只丝袜,或者一条丁字裤。”
向云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你吃醋了?”他问。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
薄唇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很轻,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里除了你,”他说,“没人来过。”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我把这房子过户给你,以后我来借住。好吗?”
杜鹃没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手环上他的脖子。
很久。
“我好困。”她说,声音闷闷的,“让我睡会儿。”
向云野没再说话,他把毯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看着那枚他送给她的钻石项链,在她锁骨间静静躺着。
她睡在他为她布置的房子里。
灰的墙,白的沙发,雾蓝的床。
窗帘是他挑的,绿萝是他插的。
茶几上那本杂志,是他买回来假装这房子有人住的。
他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向云野闭上眼睛,他把下巴埋进她的发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