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复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全国市场联合拓展——不是邻市那种试点性质的“联合开拓”,是安晟与腾达第一次在战略层面正式牵手。渠道共享、品牌联动、售后体系协同,涉及二十七个重点城市,预计首年流水过十亿。
按杜鹃的资历和级别,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坐在刘宇洋右手边。
浅灰色丝质衬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很少发言,但每一次开口都落在关键处——不是她这个级别该有的市场视野,是她在零下七度的卖场里一站半天,硬生生磨出来的直觉。
刘宇洋看着她,他已经看了她六个月。
从她第一次发来那份长达十七页的市场调查报告,到她顶着雨夹雪把展销会做成全公司的标杆。她汇报工作时从不用“我觉得”“大概”“可能”,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推导过程,每一个结论旁边都标着支撑依据。
他欣赏她,这是实话。
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她时,目光停在她脸上的时间,似乎比看其他下属久一点。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
就是……久一点。
他自己都没觉察到。
坐在对面的向云野觉察到了。
笔在他指尖停了一瞬。
赵建伟正在讲腾达方面的资源配合方案,刘宇洋侧耳听着,目光落在文件上。但向云野看见他刚才那两秒的停顿。
那两秒里,刘宇洋看的不是文件,是杜鹃的侧脸。
向云野垂下眼,他把那支笔轻轻放在桌上。
会议进行到十点半。
赵建伟清了清嗓子:“刘经理,关于这个项目的牵头人,腾达这边有个初步想法。”
刘宇洋抬眼。
“我们觉得,杜鹃经理非常合适。”赵建伟语气平稳,“她在邻市的成绩有目共睹。敬业,专业,市场敏感度高。这个项目需要懂一线的人。”
刘宇洋没立刻接话,他侧头看了杜鹃一眼。
杜鹃垂着眼,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动,看不出情绪。
“腾达对杜经理的评价很高。”刘宇洋说。
“是。”赵建伟点头,“我们相信她能胜任。”
刘宇洋没再问,他当然知道腾达为什么选杜鹃。
表面理由成立。深层理由——
他看了一眼向云野。
向云野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宇洋收回视线,“项目牵头人的事,公司会有通盘考虑。”他说,“感谢腾达的建议。”
没有承诺,没有拒绝。
向云野不意外。
刘宇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因为合作方的几句推荐就做决定。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结果已经种下去了。
安晟高层不是傻子。杜鹃这六个月的成绩摆在那里,谁提拔了她,谁就是慧眼识珠。刘宇洋需要这个项目来稳固自己的位置,而杜鹃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但确实杜鹃的资历尚浅,高层和刘宇洋都会有些顾虑。
于公,杜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私——
向云野看了一眼窗外。
将来他和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向前,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
腾达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不是秘密。向前占着长子和他父亲对他们母子早年照顾不到的亏欠,他占着母亲陪父亲打拼事业和自己这几年的业绩。两边都没撕破脸,但都在等一个机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需要帮手。
杜鹃现在只是安晟一个区域经理,但她的成长速度太惊人了。再过三年,五年,她会走到什么位置?
他不想赌那个概率,他选择提前下注。
至于她对他有没有感情——
再理智的女人,睡了这么久,总不会一点都没有吧,哪怕只有一点点,将来也够了。
向云野垂下眼,把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
赵建伟还在说那些合作细节。
杜鹃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她的字迹很工整,是多年做笔记养成的习惯。
但此刻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资历不够,级别不够,邻市那摊子还没彻底稳下来——刘宇洋带她来,是信号,也是试炼。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月过了一遍。
邻市的业绩。展销会的口碑。总经理亲自颁的十万奖金。
她配得上这个机会。
不管腾达那边是什么算盘,不管向云野打的什么主意,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把这个项目吃透。
十二点十分,会议结束。
高强度脑力劳动让所有人脸上都带了一层疲惫。赵建伟站起来活动肩颈,刘宇洋在收文件,向云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给杜鹃发了条消息。
【我回公司开个会。你忙完一定要联系我。】
杜鹃看了一眼屏幕。
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腾达请客,午餐在酒店中餐厅。
菜品精致,气氛客气。赵建伟聊了几句行业趋势,刘宇洋接了两句。杜鹃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完面前那道清蒸鲈鱼。
饭后刘宇洋说:“杜鹃,跟我回公司一趟。”
她点头。
下楼时,向云野站在大堂。
他正在和赵建伟说话,余光扫见她,没有多余的表示。
她从他身边走过。
衣角擦过他的袖口,一触即分。
刘宇洋的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片暖色。
杜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宇洋没有立刻开口。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组织语言。
“腾达这个项目,”他说,“你对时间节点有什么想法?”
杜鹃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全国铺开的话,至少需要半年筹备期。”她说,“报备、跨部门协作、财务预算、区域承接能力评估——”
她顿了顿。
“如果公司决定由我来做,这半年我可以一边稳定邻市,一边带个助手。”
刘宇洋听着。
她没有推辞,没有说“我资历不够”。她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喜欢这点。
“邻市那边,你有人选吗?”
“售后老张跟了我五个月,业务能力和忠诚度都够。”杜鹃说,“再给他配个销售助理,他能顶上。”
刘宇洋点了点头。
他忽然问:“看得出来,腾达很希望由你来牵头。你怎么想?”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不是试探,是审视。
杜鹃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敷衍。
“对我来说这是个挑战,”她放慢语速,“我只有六个月的区域市场经验。”她看着他的眼睛,“但项目正式启动还有半年。这半年,我可以让邻市进入稳定期,培养出合格的接手人,同时全程参与项目筹备。”
她停了一下,“到项目正式启动时,我会准备好。”
刘宇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给他选择题。
不是“我行不行”,是“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想起第一次给她那七个经销商的名单。
她去了,一个没成,三个月后,其中三个成了她的客户。
他想起她发来的市场调查报告。
十七页。不是交差,是交心。
他想起她在展销会舞台上的样子。
白西装,聚光灯,声音稳得像敲在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会议室那两秒的失神。
——他看她时,目光确实停得太久了。
刘宇洋收回思绪。
“先把邻市做好。”他说。
杜鹃点头。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刘宇洋叫住她。
“将来和腾达还会有更深入的合作。”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腾达内部向云野和他哥哥向前的竞争比较激烈。这在家族企业里很常见。你和腾达的人相处时,知道有这么个情况就好。适当注意。”
杜鹃侧过脸。
“哦。”她说,“谢谢刘经理。”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刘宇洋看着她。
他想说:一个人在外面,不要太拼。想了好几次,咽回去了。
这不是一个上司该对下属说的话。
“一个人在外,”他说,“照顾好自己。”
杜鹃点了点头。
门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杜鹃站了几秒。
向云野,向前,夺权。
她以前不知道,向云野从来没跟她说过。
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区别,那是他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往电梯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宁婉婉:【六点老地方,不是你们那种老地方!不许迟到!】
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两点,距离和宁婉婉约的饭点还有四个小时。
杜鹃站在公司大楼门口,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以前来总部,她会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一坐,等会议开始。但咖啡厅今天在装修,门口围着施工围挡。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传单。
她下意识接住,是房产广告。
印着一套样板间的照片,浅灰色墙面,原木色家具,落地窗前摆着一盆绿植。
她看了三秒。
“小姐,有兴趣了解一下吗?”发传单的小伙子很年轻,笑容热情,“我们楼盘现在有特价房,首付分期——”
杜鹃抬起头,“售楼部在哪儿?”
售楼部在城东。
不是最核心的地段,但交通方便,周边配套也算成熟。
销售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热情地介绍起来。
均价一万五。特价房源一万三左右。首套房首付三成,八十平的小两居首付大概三十万出头。
她算了算,十万奖金,八万多筹备达成奖,加上她这半年攒下的钱——
首付还差一点,但她可以借一点,借了很快就能还上。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吆——这不是杜鹃吗?”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杜鹃没有立刻回头,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转过身。
王明慧站在三米开外,一只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挽着孙阳的胳膊。
看她的肚子应该快生了。
算一算时间,杜鹃和孙阳分开不到八个月,而他老婆快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