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给你吃。”
苏软软双手捧着那袋手撕面包,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踮起脚尖,努力地往少年的手里塞。
那包装袋是透明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小熊,里面金黄松软的面包散发着一股哪怕隔着塑料袋似乎都能闻到的奶香。
少年——十六岁的陈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又看着她手里那个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他的手在颤抖。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布满了冻疮,因为长期在雪地里潜伏,很多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着黑红的血丝。
指甲缝里全是永远洗不干净的硝烟和泥土。
与那洁白无瑕的包装袋、与小女孩那嫩生生的小手比起来,他的手显得那样肮脏、丑陋,甚至有些狰狞。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生怕弄脏了那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东西。
“怎么啦?”苏软软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哥哥不喜欢吃面包吗?这个里面有甜甜的夹心哦,软软最喜欢了。”
“面包……”陈石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是……给俺的?”
“嗯呐!”软软用力地点点头,直接抓起陈石头满是泥污的大手,把面包塞进了他的掌心,
“妈妈说,好东西要和朋友分享。大哥哥肚肚饿了,快吃吧!”
掌心传来的触感,软软的,轻飘飘的。
可陈石头却觉得手里仿佛托着千斤重。
他笨拙地捏着那个塑料袋,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没见过这种高级的包装,在他那贫瘠的记忆里,食物都是用粗瓷碗装着,或者直接揣在怀里的。
“笨笨大哥哥,看来你真的饿坏啦,连袋子都不会开。”苏软软咯咯笑了起来,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哥哥呆呆的很可爱。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嘶啦”一声,帮他撕开了包装袋的一角。
刹那间!
一股浓郁得让人眩晕的奶香味,夹杂着小麦的甜香,猛地在空气中炸开!
这味道……
陈石头的瞳孔猛地放大。
太香了!
这辈子,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在老家,最好的日子也就是过年能吃上一顿掺了白面的饺子。而在战场上……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冰天雪地的画面。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土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咬一口能崩掉牙,只能放在咯吱窝里暖化一层吃一层。
有时候断粮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嚼树皮,甚至吞皮带。
饥饿,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日日夜夜锯着他的胃,锯着他的神经。
可现在,一股仿佛来自仙界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快吃呀!”苏软软催促道。
陈石头颤颤巍巍地举起面包,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轻轻地、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软。
绵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咬在了一团云朵上。
甜。
那股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进早已干瘪痉挛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洋洋的颤栗。
这一瞬间,陈石头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毫无征兆,汹涌而出。
混着脸上黑色的烟灰和血迹,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沟壑。
“呜……”
他嘴里含着那一小口面包,却怎么也舍不得咽下去。
他是一个在枪林弹雨中被炸断腿都没有哼一声的硬汉,是一个敢抱着炸药包冲向敌军坦克的战士,可此刻,面对这一口甜得发腻的面包,他却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大哥哥,你怎么哭啦?”苏软软吓坏了,连忙伸出小手去擦他的脸,
“是不是不好吃?是不是牙牙痛?”
陈石头拼命地摇头。
好吃。
太好吃了。
好吃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好吃到让他心里绞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班长。
那个总是把仅有的一把炒面分给他一半,自己饿得抓雪吃的班长。
那个在冲锋前,笑着摸着他的头说:“石头,等打完了仗,俺带你去金陵城里吃大肉包子”的班长。
就在十分钟前,为了掩护他突围,班长毅然决然地拉响了最后的手榴弹,和三个鬼子同归于尽了。
班长到死,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都没闻过这么香的面包啊!
“班长……呜呜……班长……”
陈石头哽咽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苏软软惊呆的动作。
他猛地停下了咀嚼,小心翼翼地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包吐了出来,连同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面包一起,慌乱而珍视地往怀里那破烂的军装口袋里塞。
动作急切,生怕慢了一秒这面包就会消失。
“不能吃……俺不能吃……”
他一边塞一边哭,眼神涣散又执着,
“这这是仙粮……俺要留给班长……留给二柱子……他们还饿着……他们在坑道里三天没吃饭了……”
“那是给班长的……给班长的……”
他的神智有些不清了,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冲击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只记得,战友们在饿肚子,有好吃的,必须留给战友。
苏软软看着大哥哥把沾了口水的面包往那个全是血和泥的口袋里塞,整个人都愣住了。
哪怕只有四岁半,她也能感受到大哥哥身上那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那种悲伤,比她跌倒了还要痛一万倍。
“大哥哥,你别藏啦!”
苏软软突然大声喊道,带着一丝哭腔。
她一把抱住陈石头的胳膊,指着身后那个装满零食的小柜子。
“那里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不用留着的!软软家里有好多好多面包!班长也有,二柱子也有,大家都有!”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明亮的卧室里回荡。
陈石头动作一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刚才因为太紧张没看清,现在他才发现,那个柜子里,真的堆满了食物。
花花绿绿的包装,堆得像小山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旁边桌子上放着的水果盘。
那里放着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香蕉,还有即便是在地主老财家都没见过的大个儿车厘子。
这些东西,就那么随意地摆着,仿佛一点也不值钱。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石头瘫软在地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四周。
“这里真的不是天堂吗?”
如果不天堂,为什么会有吃不完的粮食?
如果不天堂,为什么这个小女娃穿得比画里的仙童还好看?
如果不天堂,为什么这里没有炮火声,没有硝烟味,只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
“这里是软软的家呀。”
苏软软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了想,跑过去又抱了两袋面包,还有一大瓶牛奶,一股脑地堆在陈石头面前。
“大哥哥,你快吃。吃饱了,软软带你去找医生叔叔治腿。”
看着面前这一堆足以让一个班战士活命的食物,陈石头颤抖着手,拿起那瓶牛奶。
上面写着“全脂纯牛奶”。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浓郁的奶香顺滑入喉。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系统音在苏软软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宿主,监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处于极度震荡中。】
【他所在的年代,这块面包的热量,等于他两天的口粮。这瓶牛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请告诉他,不必节省。】
苏软软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趁着陈石头张嘴的瞬间,塞进了他的嘴里。
“大哥哥,甜吗?”
陈石头含着那颗糖,浓郁的奶味在口腔里蔓延,再一次冲击着他的味蕾。
太甜了。
甜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是1942年,他才七岁。
那时候家乡还在,爹娘还在。可是后来,日本鬼子来了。
那些畜生,骑着大马,举着刺刀,进了村子就烧杀抢掠。
他亲眼看着爹为了保护家里最后一口口粮,被鬼子的刺刀挑穿了肚子。他亲眼看着娘被拖进屋里……
那时候,村口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他成了孤儿,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乞讨。
他记得有一次,他饿得快死了,一个路过的八路军叔叔,从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糖塞进他嘴里。
那个叔叔说:“娃子,挺住。等把鬼子赶跑了,咱就能过上天天吃糖的好日子。”
后来,那个叔叔牺牲了。
后来,鬼子真的被赶跑了。
可是好日子还没过两天,那帮强盗又把火烧到了鸭绿江边。
为了不让家里的地再被抢走,为了不让乡亲们再吃二遍苦,他毅然报了名,跨过了那条冰封的大江。
在战场上,每当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块黑糖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而现在……
陈石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看着这满屋子的食物,看着窗外那虽然看不懂但显然繁华到了极点的世界。
一个念头,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就是那个八路军叔叔说的“好日子”吗?
这就是他们拼了命、流干了血,想要保卫的那个未来吗?
如果是……
如果是的话……
陈石头那双原本因为濒死而浑浊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光亮,比头顶的水晶灯还要耀眼,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热。
那是信仰的光芒。
他挣扎着,不顾腿上钻心的剧痛,试图把自己那佝偻的脊背挺直。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面包,看着苏软软,用尽全身力气问道:
“小妹妹……你告诉俺……”
“俺们……赢了吗?”
“那些强盗……被赶跑了吗?”
“现在的华国……没有人敢再欺负俺们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苏软软一愣。
她虽然聪明,但毕竟才四岁半,理解不了什么是“赢”,什么是“强盗”。
但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没有人欺负我们呀!”苏软软理直气壮地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却无比骄傲地说,
“爸爸说了,我们国家现在可厉害啦!
我们有很大很大的航母,有飞得很高很高的飞机,谁要是敢欺负我们,解放军叔叔就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说到这里,她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模仿着电视里看到的阅兵式,
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就像这样!嘿!”
“国家……厉害了……”
“大航母……大飞机……”
陈石头喃喃自语,嘴角一点点地上扬,再上扬。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啊。
欣慰、自豪、解脱……还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军装,又看了看这光洁如新的地板。
他觉得自己太脏了,怕弄脏了这个美好的世界。
但他又觉得自己太干净了。
因为他的血,是热的,是为了这片土地流的。
“真好啊……”
陈石头笑着,眼泪再次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殷红的花。
“班长……你看见了吗?这盛世……真的如你所愿了……”
“俺们没白死……没白死啊……”
他那紧绷的神经,在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巨大的疲惫感和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身子一晃,向后倒去,靠在了沙发上。
“大哥哥!你怎么了?!”苏软软惊慌地喊道。
陈石头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还是死死地抓着那袋面包。
“水……”
他呢喃着,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
刚才吃了面包,又喝了点奶,那股久违的饱腹感反而让他更加觉得口渴难耐。
那种渴,是嗓子里冒烟的渴,是浑身水分被榨干的渴。
在战场上,为了躲避敌人的飞机,他们经常要在坑道里一趴就是一天,连口尿都喝不上。
“水!有水!大哥哥你等着!”
苏软软一听,立马跳了起来,哒哒哒地跑向房间里的饮水机。
那是爸爸专门给她装的,可以直接出温水的智能饮水机。
她拿起自己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水杯,踮起脚尖,按下了出水键。
“哗啦啦——”
清澈透明的水流,欢快地流进杯子里。
没有泥沙,没有怪味,没有血腥气。
那是……最纯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