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兔子水杯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陈石头的嘴边。
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那是恒温机刚出的45度温水。
“大哥哥,喝水。”
苏软软眨巴着大眼睛,像是怕吓到他一样,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是软软最喜欢的杯子哦,不可以咬吸管哒。”
陈石头浑身僵硬地靠在沙发上,那双在冰雪中握过步枪、扔过手雷、甚至为了挖坑道刨得血肉模糊的大手,
此刻却颤抖得甚至不敢去触碰那个看起来晶莹剔透、仿佛粉色宝石雕琢成的杯子。
太精致了。
精致得让他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都是对这个物件的亵渎。
他低下头,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凑近了那根白色的吸管。
随着苏软软把杯子稍微抬高,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流入了他仿佛着火一般的喉咙。
那一瞬间,陈石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没有任何味道。
没有火药爆炸后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味,没有死人堆里渗入地下的腐臭味,也没有那种从水坑里舀起来时怎么也沉淀不掉的土腥味和苦涩味。
它就是水。
纯净、温润、清澈到了极致的水。
“咕嘟……咕嘟……”
陈石头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像是一头在荒漠中濒死的孤狼,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吮着这点生命之源。
一口,两口,三口……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那里因为长期吞咽雪团而积攒的彻骨寒意。
可是喝着喝着,两行浑浊的泪水,再一次顺着他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进了那个精致的粉色水杯里。
“呜……”
他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那是从灵魂深处被撕扯出来的痛哭。
“大哥哥,你怎么又哭啦?”
苏软软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放下杯子,伸出小袖子去给他擦眼泪,
“是不是水太烫了?软软给你吹吹……”
“不……不烫……”陈石头哽咽着,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是这水……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啊。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天前的画面。
那是铁原阻击战最惨烈的时候。连队被切断了补给,困在半山腰的坑道里。
大家都渴疯了。
他的战友小山东,那个才十七岁、总爱吹牛说自己家乡泉水是甜的战友,
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干渴,趁着夜色爬出去,想去弹坑里舀一点积水喝。
可是,敌人的照明弹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就是一梭子机枪扫射。
小山东爬回来的时候,肚子都被打烂了,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装的哪里是水啊,那是混合着泥浆、甚至还有敌人汽油味和血水的浑汤。
可就为了这半缸子脏水,小山东把命搭上了。
临死前,小山东把缸子推到陈石头面前,嘴里吐着血沫子说:“石头哥……给连长喝……连长还要指挥打仗……”
那时候,他们每个人分到嘴里,只有润湿舌头的一小口。
那水里全是沙子,硌牙,咽下去喉咙生疼,可那就是命啊!
而现在……
陈石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小天使一样的女娃,看着手里这杯清澈得像此时此刻他眼泪一样的温水。
“好喝……真好喝……”他边哭边笑,像个疯子,
“没有泥味儿,也没有血味儿……俺要是能给小山东带一口回去,哪怕一口……他死的时候也就不会闭不上眼了……”
苏软软听不懂什么是“小山东”,也听不懂为什么喝水会让人哭。
但她能感觉到,大哥哥心里好苦好苦。
“大哥哥不哭。”
苏软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旁边的小药箱前。
那是妈妈放在房间里的备用急救箱,平时软软磕了碰了,妈妈就会从里面变出神奇的魔法来。
她费力地把那个白色的箱子拖到陈石头面前,“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碘伏棉签、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还有洁白的医用纱布。
“大哥哥流血了,要呼呼。”苏软软拿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那是她最熟悉的,
“这个喷喷就不疼了哦。”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那个箱子。
那一卷卷雪白的纱布,白得刺眼。
在他的部队里,绷带是稀缺物资。
伤员的伤口往往只能用这那洗得发黄、甚至煮过好几遍的旧布条缠着。
有时候布条没了,就从敌人的尸体上扒衣服撕成条用。
哪见过这么白的纱布?白得像是云彩织的。
还有那些棉花球……
“这……这么好的棉花……”
陈石头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包医用棉球,手指都不敢用力,
“这要是留着给俺弟做棉袄,能絮好厚一层呢……怎么能拿来擦血……太糟践东西了……”
苏软软没听懂他的碎碎念,她只是笨拙地举起喷雾,对着陈石头胳膊上一处还在渗血的擦伤,“滋——”地喷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陈石头猛地一缩,那是战士的本能反应。
但随即,一股清凉的感觉覆盖了火辣辣的伤口,疼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神药……这是神药啊!”陈石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连队的卫生员,手里只有红汞和那几片金贵的消炎片。
多少战士因为伤口感染,发着高烧在痛苦中死去。如果有这种神药……如果有这种神药……
“大哥哥,腿腿也要喷。”苏软软指着陈石头那条怪异扭曲的左腿。
那里,断骨可能已经刺破了皮肉,裤管被鲜血浸透,黏在腿上。
陈石头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他怕自己那条烂腿吓坏了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更怕弄脏了那块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地毯。
“别……别看……”他有些羞耻地想要遮挡。
“不羞不羞,软软是勇敢宝宝!”苏软软却一点也不嫌弃。
她拿出一把亮晶晶的剪刀——那是把做手工用的圆头剪刀,小心翼翼地想要剪开他的裤腿。
可是那军装裤子虽然破旧,布料却因为混杂了太多血污和泥浆,硬得像铁皮。软软的小手根本使不上劲。
“俺自己来。”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接过剪刀。
“咔嚓、咔嚓。”
裤腿被剪开,露出了那条让人触目惊心的伤腿。
小腿处一片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
“嘶——”苏软软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煞白,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痛不痛?大哥哥痛不痛?”
“不痛。”陈石头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淋漓,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点伤算啥……也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撒谎了。
痛。钻心的痛。
如果是平时,这种痛足以让人昏厥。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这个满眼都是关切的小女娃,他觉得这点痛,值了。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拿起一卷雪白的纱布,笨拙地想要给自己包扎。
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纱布几次掉在地上。
“软软帮你!”
小家伙跪在地毯上,不顾那上面沾染的血迹,捧着陈石头的腿,像模像样地拿起碘伏棉签,一点一点地涂在伤口周围。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每涂一下,她都要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两口气。
“呼——呼——痛痛飞走啦——”
温热的气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喷洒在陈石头那狰狞的伤口上。
这一刻,这个十六岁的铁血战士,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根本止不住。
他想起了娘。
小时候他调皮爬树摔破了腿,娘也是这样,一边骂他皮猴子,一边温柔地给他吹伤口。
可是娘死了。死在了鬼子的刺刀下。
从那以后,就在没人给如果吹伤口了。受伤了就抓把土捂上,流血了就忍着。
“妹子……”,陈石头看着正全神贯注给他包扎的苏软软,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你是俺亲妹子……”
“嗯?”
苏软软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珠,笑得甜甜的,
“软软没有哥哥哦,不过以后你就是软软的大哥哥啦!”
她终于把那整整一瓶云南白药喷完了,又把一整包纱布乱七八糟地缠在了陈石头的腿上,最后还打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啦!大功告成!”
苏软软擦了擦额头的汗,小手上也沾满了鲜血,那是英雄的血。
陈石头看着腿上那个有些滑稽的蝴蝶结,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包扎。
这时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2026年的城市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沉睡,反而苏醒了另一重面貌。
远处的高楼大厦亮起了璀璨的霓虹灯,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把天空都映成了彩色。
陈石头下意识地浑身紧绷,死死盯着窗外。
“那……那是啥?是敌人的信号弹吗?怎么这么多?怎么五颜六色的?”
他惊恐地想要寻找掩体,却被苏软软拉住了手。
“不是哦,那是灯灯呀。”苏软软指着窗外,
“那是电视塔,那是大商场,那是游乐园……晚上都要开灯的,不然看不见路呀。”
“灯……?”
陈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光海。
在他的认知里,灯是那豆粒大小的煤油灯火苗,风一吹就灭。
或者是敌人那刺眼的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就是死亡。
可是这里的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了。
“这得烧多少油啊……”他喃喃自语,心疼得直哆嗦,
“这一晚上的油,够全团点十年灯了吧……”
“不用油呀,是用电。”苏软软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墙边,踮起脚尖。
“大哥哥,你看!”
啪。
她的小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原本只是靠着落地灯照明的房间,瞬间大亮!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一百零八颗LED灯珠同时亮起。
那光芒,强烈、纯净、稳定,没有一丝跳动,没有一丝黑烟。
瞬间将整个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至比白昼还要刺眼。
陈石头只觉得眼前一花,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这……这是……”
他透过指缝,看着头顶那个仿佛太阳一样发光的物体。
“这是电灯泡哦!”苏软软骄傲地介绍道,
“是不是很亮?像太阳公公一样!”
“太阳……夜里的太阳……”
陈石头慢慢放下手,痴痴地看着那盏灯。
这就是电灯吗?
指导员说过,那个叫列宁的人说过,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加电气化。
指导员还说,等革命胜利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咱们老百姓家里也能像白天一样亮。
那时候,大家都当笑话听。
谁能信啊?夜里怎么能像白天一样亮呢?
可现在,他信了。
就在这柔和而明亮的灯光下,陈石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污的手,看着那虽然包扎得乱七八糟但不再流血的腿,看着满地的食物包装袋,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精神一旦放松,身体透支的极限就到了。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大哥哥,你是不是困啦?”苏软软看出了他的摇摇欲坠。
“俺……俺歇会儿……”陈石头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
“就歇一会儿……还要回去战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慢慢向一侧歪倒,最后软软地倒在了那堆柔软的抱枕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盏水晶灯。
真亮啊……
真暖和啊……
要是班长也能看见这盏灯,该多好啊……
看着大哥哥闭上了眼睛,呼吸虽然微弱但变得平稳起来,苏软软松了一口气。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费劲地拖过自己那条印着艾莎公主的小毯子,盖在了陈石头的身上。
“晚安,大哥哥。”
她在陈石头满是灰尘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做一个甜甜的梦哦。”
然而,苏软软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给陈石头盖好被子的瞬间。
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闪烁着微弱红点的全景监控摄像头,突然转动了一下角度,精准地对准了地毯上那个浑身是血、穿着七十年前军装的少年。
与此同时。
数公里外,一辆正在飞驰的黑色商务车上。
苏软软的父亲苏成,正疲惫地揉着眉心,打开了手机上的家庭监控APP。
“也不知道软软睡了没有……”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点开了“女儿卧室”的画面。
下一秒。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商务车在马路上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黑色轮胎印,猛地停在了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