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繁华都市的车流中左突右冲。
“该死!该死!接电话啊!”
苏成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蓝牙耳机里传来的一直是“嘟嘟嘟”的忙音。林婉正在参加一个封闭式的商务会议,根本联系不上。
五分钟前,他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一幕,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他四岁半女儿的卧室里!
而他的宝贝软软,竟然没有逃跑,反而还趴在那个“暴徒”身边,给他盖被子!
“软软,千万别怕,爸爸马上就到……”
苏成赤红着双眼,一脚油门踩到底。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他平日里沉稳儒雅,但此刻,为了女儿,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果是入室抢劫的歹徒,如果是……
苏成不敢再想下去,他在红灯前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接冲过了十字路口。
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三分钟。
“砰!”
家门被重重撞开。
苏成甚至来不及换鞋,顺手抄起门口玄关处的一尊实心铜像,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那是女儿的房间。
门虚掩着。
苏成屏住呼吸,紧紧握着铜像,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搏斗的场面,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他也要护住女儿周全。
他猛地推开门,发出一声暴喝:“放开我女——儿!”
声音,却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没有挟持,没有哭喊。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粉色的地毯上,那个“暴徒”依旧昏迷不醒,身上盖着那条艾莎公主的小毯子。
而他的宝贝女儿苏软软,正跪坐在旁边,小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吃完的面包,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守卫,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冲进来的爸爸。
“嘘——!”
软软把食指竖在嘴边,拼命地对着爸爸使眼色,奶声奶气地压低声音说:“爸爸,小点声!大哥哥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苏成愣住了。
他手里的铜像僵在半空,浑身的杀气被这一声“嘘”堵在了嗓子眼。
“软软,快过来!”他压低声音,焦急地招手,
“那是坏人,快到爸爸这里来!”
“才不是坏人!”软软急了,护着身后的少年,
“大哥哥是英雄!他为了保护大家才受伤的!”
苏成还要再说什么,但他此时已经走近了几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极其刺鼻、极其复杂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
那不是现代社会该有的味道。
作为一名曾资助过战争片拍摄、也算半个军迷的苏成,他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但从未如此真实地闻到过。
那是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烈性炸药爆炸后的硫磺味,还有长期行军、无法洗澡而产生的汗臭味,以及……烂泥和腐肉的气息。
这股味道,与这个恒温26度、弥漫着薰衣草香氛的精致儿童房,格格不入。
苏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
手中的铜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那个“暴徒”?
这就是让他恐惧了一路的“凶手”?
这分明……只是一个孩子啊。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六七岁。
原本应该是青春洋溢的年纪,此刻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
苏成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件黄绿色的棉衣,棉花已经板结成块,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发黑的芦花。
这不是Cosplay,也不是影视城的道具。
那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那种被硝烟熏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烟火色,没有任何做旧工艺能仿造出来。
视线再往下。
少年的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胶底单鞋,鞋帮子上全是泥,脚趾处磨破了,露出的脚趾被冻得紫红肿胀,有的地方甚至流着黄水。
而在那条被剪开的裤腿下,那条缠着雪白纱布的腿,即便已经被软软包扎过,依然能看出下面狰狞的伤势。
苏成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哽住了。
他颤抖着蹲下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年胸口那块已经被血污覆盖、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布条胸章。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一下,却又怕惊醒了这个沉睡的灵魂。
但他看清了。
虽然模糊,但那几个繁体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中国人民志愿军】
苏成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作为一个华国人,作为一个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华国男儿,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是先辈。
这是为了这个国家,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先辈!
“爸……爸爸?”苏软软被爸爸突然的泪崩吓坏了,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大哥哥的伤太吓人了?”
苏成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岁的“长辈”,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战士吗?
这么瘦,这么小,穿得这么单薄。
就在这时,昏睡中的陈石头,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轰!”
他似乎在梦中听到了炮火声。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毯上弹了起来,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杀气。
他的手本能地在腰间摸索,想要掏枪,却摸了个空。
“谁?!”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
苏软软吓得往爸爸怀里一缩。
苏成一把抱住女儿,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怕,别怕兄弟。”苏成声音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这里是华国,这里很安全,没有敌人。”
陈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穿着奇怪西装的男人,也看清了那个之前喂他吃面包的小女娃。
那股杀气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和局促。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正踩在那块洁白如雪的地毯上。
黑色的泥水印,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印在这完美的画卷上。
陈石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手足无措地把脚往后缩,试图用那条断腿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不想再弄脏这神仙洞府一样的地方。
“对……对不住……”
少年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俺……俺身上脏……把您家的好毯子弄脏了……俺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往那扇早已消失的光门方向挪。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苏成的心窝子。
扎得鲜血淋漓。
“不准走!”
苏成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石头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以为这户人家要让他赔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颗因为没舍得扔的弹壳,根本赔不起这看起来就金贵的地毯。
下一秒。
这个西装革履、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商界大佬,突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双手,紧紧地、用力地按住了陈石头那双想要往回缩的肩膀。
“兄弟……不,首长!别走!”
苏成红着眼,死死地盯着陈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脏的不是你。”
“脏的是我们这些享福的后人,心里忘了本啊!”
“别说是这块地毯,就算把这房子拆了,把这满城的楼都推了,也不抵您流的一滴血金贵!”
“您想踩哪里就踩哪里!这地,这天,这整个华国,都是你们打下来的!你们不踩,谁有资格踩?!”
陈石头被这番话震懵了。
他听不太懂什么“拆楼”、“推城”,但他听懂了那个男人眼里的热泪,那是心疼,是敬重,是像见了亲人一样的眼神。
“俺……俺不是首长……”陈石头嗫嚅着,
“俺就是个兵……俺叫陈石头。”
“石头兄弟。”苏成擦了一把眼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这里是家,是咱们自己家。”
这时候,陈石头的目光,再次被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吸引了。
刚才他昏迷前,看到的就是这个。
现在醒了,它还在亮着。
那么亮,那么稳,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忍不住伸出那根满是冻疮的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上面。
“这位大哥……那个……真的是电灯吗?”
“俺在梦里听妹子说……那是电灯泡,夜里像太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充满了求知,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孩子。
苏成抬起头,看着那盏平时他觉得俗气、此刻却觉得神圣无比的吊灯。
“是,那是电灯泡。”
苏成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放在调光旋钮上。
“石头兄弟,你看好了。”
他轻轻转动旋钮。
灯光变暗,然后又变亮。
再变暗,再变亮。
最后,苏成将亮度调到了最大。
一百零八颗灯珠全功率开启,整个房间瞬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发光。
“这就是电灯。”苏成转过身,背对着光芒,看着陈石头,
“不需要煤油,不需要火柴。只要您想亮,它就能亮一整夜,亮一整年,永远不灭。”
“真好啊……”
陈石头痴痴地看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真像太阳……暖烘烘的……”
“连长要是能看一眼这就好了……俺们在坑道里,太黑了……太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的口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似乎想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这一模,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变得惊恐无比。
“俺的面包呢?!俺给连长留的面包呢?!”
他在身上疯狂地摸索着,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此刻因焦急而涨红。那可是他拼了命也要带回去的“仙粮”啊!
“在大哥哥口袋里呀。”苏软软指了指他另一侧的口袋。
陈石头慌乱地掏出来。
那半个手撕面包,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塑料袋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但他却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死死地把它攥在手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还在……还在就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脏兮兮的面包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还轻轻拍了拍,生怕它跑了。
“这是给连长的……不能丢……不能丢……”
苏成看着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他看得出来,那个少年已经饿到了极点,胃部都在痉挛。
可即便如此,面对半块面包,他依然选择忍着,留给那个也许已经不在人世的战友。
“石头兄弟。”苏成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酸,
“那个面包……凉了,不好吃了。”
“不凉!揣怀里热乎着呢!”陈石头认真地反驳,
“这是好东西,那是精面,俺闻得出来!”
“我知道那是好东西,但在咱们这儿……”苏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咱们这儿有更好的。”
“石头兄弟,您饿了多久了?”
陈石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可能有三天,也可能四天……最后一次吃饭,是吃了一把炒面……”
苏成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外。
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软软,陪着大哥哥,别让他乱动。”
“爸爸去哪?”软软问。
苏成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了过来:
“爸爸去给大哥哥拿吃的。”
“拿真正热乎的、咱们华国人该吃的饭!”
他大步走出房间,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那是家里厨师的电话,此刻虽然已是深夜,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张!别睡了!马上起来!”
“把那笼屉给我架上!火给我开到最大!”
“我要你做包子!大肉包子!皮薄馅大流油的那种!”
“还有!热粥!小米粥!那是养胃的!”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端上来!”
挂断电话,苏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在房间里。
陈石头依旧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电灯泡。
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点燃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夜里像太阳……”他喃喃自语,
“这以后……咱华国的夜,再也不会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