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越发刺眼,像是要将这七十五年的阴霾一次性驱散。
房间里,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
麻药的劲儿还没全过,陈石头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但他的意识却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混沌之间拉扯。
清醒的是,他知道自己躺在一张比云彩还软的床上;混沌的是,他不确定刚才那一针下去,是不是真的就能把阎王爷给拦在门外。
赵主任脱下沾着血迹的无菌手套,那双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着托盘里从少年腿骨缝隙里剔出来的东西——几块生锈的细小弹片,混杂着黑色的火药渣,甚至还有几根已经腐烂变黑的草梗。
“这孩子……”赵主任摘下眼镜,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他是把身体当成了沙袋在用啊。这些草梗,是为了堵住血窟窿硬塞进去的吧?”
苏成站在床头,看着那盘触目惊心的“异物”,眼眶通红。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那时候没有止血钳,没有纱布。为了不流血,为了还能接着打仗,他们什么都敢往伤口里填。”
就在这时,床上的陈石头动了。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即使在昏睡中也紧握成拳的手,想要去摸那条刚刚做完手术的腿。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硬邦邦的血痂和烂布,而是厚实、柔软、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洁白绷带。
“真……真保住了?”
少年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却带着一股要把这结果刻进骨子里的执拗。
“保住了!”赵主任连忙凑过去,像哄自家孙子一样轻声说道,
“不但保住了,还清理得干干净净。等过阵子拆了线,你还能跑,还能跳,还能踢正步!”
陈石头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心碎的憨笑。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变成了瘸子,连长该不要俺了……”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苏成手里那个小白药瓶上。那是刚才苏成喂他吃过的消炎片,普通的阿莫西林,在这个时代,它是药店里几块钱一盒的常备药。
“大哥……”陈石头盯着那个瓶子,眼神变得炽热而虔诚,
“刚才那个……苦苦的白片片……还有吗?”
“有!多得是!”苏成连忙倒出一粒,想喂给他。
陈石头却摇了摇头。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药瓶子,
眼神里带着祈求:“俺不吃了……现在不疼了……能不能……能不能把剩下的给俺留着?”
“俺想带回去。”
“以前在阵地上,指导员的大腿被炮弹削去了一块肉。卫生员急得直哭,手里啥也没有。
最后……最后是指导员让俺们去炸塌的土地庙里,捧了一把香炉灰……”
陈石头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天花板,又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那香炉灰也是凉的,可是撒在肉上,指导员疼得满头大汗,愣是一声没吭。
后来伤口化脓了,流黄水,那是活生生烂死的啊……”
“俺当时就想,要是能有神仙给一颗仙丹就好了。哪怕就一颗……”
少年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
“刚才那一颗白片片下去,俺这腿真的不火烧火燎了。
这就是仙丹吧?这么金贵的东西,俺吃一颗就是造化了,剩下的……给指导员留着吧。
虽然他已经牺牲了,但还有好多战友,他们还在烧香灰,还在用火药烧伤口啊……”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的人泪如雨下。
林婉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丈夫的怀里,哭得浑身颤抖。赵主任更是背过身去,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
这是怎样的绝望,才会让把香炉灰当成救命稻草?
这是怎样的贫瘠,才会让一颗几毛钱的抗生素被视为仙丹?
苏成深吸一口气,推开妻子,大步走到陈石头面前。他一把抓起那个药瓶,当着陈石头的面,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哗啦!”
他把那一瓶足足五十片的药,全部倒在了床头柜上。白花花的药片,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
“石头兄弟!你看着!”
苏成红着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转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又拉开了旁边的柜子。
一盒,两盒,三盒……
家里的备用药箱被他整个翻了个底朝天。
阿莫西林、头孢、布洛芬、云南白药……各种各样的消炎药、止痛药,被他一股脑地堆到了陈石头的枕边。
“这是几百颗!几千颗!”
苏成抓起一把药盒,塞进陈石头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声音嘶哑地吼道:“不用省!更不用烧香灰!!”
“石头兄弟,你听清楚了!咱们现在的国家,能造飞机,能造大炮,更能造药!
这种白片片,工厂里的机器一开,一天能生产几千万粒!堆起来比你们的山头还要高!”
“别说是给指导员,就是给全团、全师、全军的战友每人发一瓶,咱们也发得起!!”
陈石头捧着那满怀的药盒,整个人都傻了。
由于手太小,好几盒药掉在了被子上。他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捡,生怕摔坏了这救命的宝贝。
“几……几千万粒?”陈石头哆嗦着嘴唇,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比山头还高?那得救多少人命啊……”
“都能救!只要咱们还在,就能救!”
苏成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陈石头的面,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开了免提。
“王秘书!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市里最大的药房给我包下来!”
“我要最好的抗生素!最好的止血粉!最好的绷带!还有那种速效救心丸!”
“有多少要多少!装车!把车给我装满!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物资清单!”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惊慌失措的声音:“苏总?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全包下来?那得几百万啊……”
“按我说的做!!”苏成怒吼一声,
“别问为什么!这是任务!是给咱们祖宗救命用的!!”
挂断电话,苏成看着呆若木鸡的陈石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
“石头兄弟,听见了吗?一会儿就有车拉着药过来。
你不用揣在兜里,不用藏着掖着。咱们用箱子装,用麻袋装!
让你带回去,让你给每个战友都分上!”
“以后受伤了,咱们吃药!咱们包扎!咱们再也不用那种要人命的土法子了!!”
陈石头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看着他眼里那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
他终于信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鲜艳的色彩。
突然,他把脸埋进了那一堆药盒里。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药盒堆里传了出来。
“指导员……连长……你们死得冤啊……”
“咱们要是晚打几年仗……哪怕晚生几年……你们就不用烂死在阵地上了……”
“这世道……真好啊……这就是神仙日子啊……”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那是对逝去战友的痛惜,也是对这盛世繁华的感激。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苏软软,突然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塑料罐子跑了回来。
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
“大哥哥不哭!药药是苦的,吃完要吃糖!”
苏软软爬上床,费力地拧开盖子,抓出一把软糖,塞到陈石头手里。
“这是维生素软糖!妈妈说也是药药,但是是甜的!吃了能长高高,能变强壮!”
陈石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手里那些晶莹剔透、像宝石一样的小熊。
“这也是……药?”
“是甜药药!”苏软软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
“大哥哥吃了这个,身体就会棒棒的,就能打跑坏蛋啦!”
陈石头含着那颗软糖。酸酸甜甜的果汁味在舌尖绽放,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比起刚才那救命的苦药片,这颗“甜药”,更像是来自未来的一个拥抱。
“甜的……真是甜的……”
陈石头含着泪,慢慢地咀嚼着。
“咱们那时候……要是有这种甜药……小山东也不会临死前……连口甜水都喝不上……”
他把那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把星星。
“大哥……”陈石头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一切都铭记于心的坚定,
“这些药,俺替兄弟们谢你了。这情分,俺们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上。”
“说什么胡话!”苏成擦了擦眼角,
“这江山是你们打下来的,我们现在的福气是你们给的。是我们该谢你们!”
就在这时,陈石头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口袋。
那颗一直揣在他怀里的黄铜弹壳,此刻烫得吓人,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红炭,灼烧着他的皮肤。
那是时间的倒计时。
那是历史在召唤他回归。
“大哥……”陈石头从怀里掏出那枚滚烫的弹壳,看着它在掌心隐隐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俺……怕是得走了。”
“时间到了?”苏成心头一紧,那种即将分别的痛楚瞬间袭来。
“嗯。好像快了。”陈石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
“阵地上离不开人。俺出来这么久,连长肯定急坏了。”
“不行!你腿刚好!药还没拿呢!”苏成急了,
“快了还有三天……”陈石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淡淡的透明感,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俺能感觉到……那扇门快要开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
那条刚刚包扎好的腿虽然不再剧痛,但依然有些使不上劲。
苏成知道留不住了。这种超越自然的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但他不能让这孩子就这样走。
此时的陈石头,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破烂的、满是血污和虱子的旧棉衣。棉花早就板结成块,根本不保暖。那双鞋子更是露着脚趾头,鞋底都磨穿了。
让他就这样回到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
让他带着一身伤,回到那个冰天雪地里继续挨冻?
绝对不行!!
苏成的目光变得无比犀利。他猛地转过身,冲向衣帽间。
“石头!你等着!哪怕只有最后一分钟,你也得给我等着!”
“老张!把家里那件也是最好的羽绒服拿出来!那是给我在极地考察穿的!”
“还有!那双这登山靴!羊毛袜!保暖内衣!”
“快!都给我拿过来!!”
苏成一边吼着,一边疯狂地翻找着。
他要在这个孩子离开之前,给他穿上这2026年最暖和的铠甲。
哪怕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哪怕挡不住漫天的炮火。
至少,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这身衣服,能替后人,给先辈挡一挡那刺骨的风雪。
“石头兄弟!把那身破烂给我脱了!!”
苏成抱着一堆崭新的、厚实的衣物冲了出来,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今儿个,哥亲自伺候你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