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条原本被纱布草草包裹的左腿,因为刚才那一阵剧烈的激动和站立,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血水浸透了纱布,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无瑕的羊毛地毯上,触目惊心。
“大哥哥别动哦!软软是小医生,软软给你治!”
苏软软跪坐在床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那个粉色的小药盒,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那瓶褐色的碘伏,用棉签蘸了蘸,鼓起腮帮子,对着那根棉签吹了口气。
“呼——呼——不痛不痛,痛痛飞走啦——”
陈石头看着那个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娃,看着她手里那根甚至还没有子弹壳粗的棉签,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妹子……别费劲了……”陈石头的声音虚弱,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生死的淡漠,
“这点伤……不碍事。俺们那会儿……抓把墙角的香炉灰,或者在伤口上撒点火药,滋啦一点就不流血了……”
苏成站在一旁,听到“香炉灰”和“火药”这几个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医疗高度发达的时代,哪怕是一点小擦伤,人们都会用最好的消毒水,贴最透气的创可贴。
而在那个年代,为了止血,他们竟然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土办法!
“不能用灰!那是脏东西!会有细菌的!”苏软软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大哥哥听话!这个是魔法药水,一点都不痛!”
说完,她趁着陈石头不注意,将那根蘸满碘伏的棉签,轻轻地点在了那翻卷发黑的皮肉边缘。
陈石头下意识地浑身一僵,咬紧了牙关,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在战场上,不管是酒精还是那金贵的红药水,倒在伤口上都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疼。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只有一丝丝清凉,随后是一点点微弱的刺痛,轻得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这……这是啥神药?”陈石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瓶褐色的液体,
“不蛰?不烧?咋这么凉快?”
“这是碘伏呀。”苏软软一边仔细地涂抹,一边奶声奶气地解释,
“专门杀菌消毒的,而且不刺激伤口哦。妈妈说,這是温柔的药药。”
“温柔的……药……”陈石头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三班的小李子。那个才十五岁的通讯员,腿上受了伤,卫生员手里没有药了,只能用剩下的那点烈性酒精给他消毒。
小李子疼得在担架上打滚,把嘴唇都咬烂了,最后还是因为伤口感染,发着高烧走的。
临走前,小李子说胡话,一直喊着:“娘,俺疼……给俺吹吹……”
如果当年有这种“温柔的药”,小李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大哥哥,你又哭啦?”苏软软涂完碘伏,抬头看见陈石头眼角的泪光,有些手足无措,
“是不是软软手太重了?”
“没……没……”陈石头慌忙用袖子擦去眼泪,声音哽咽,
“是大哥哥没出息……这药太好了……太好了……要是能给连长带回去一瓶……哪怕半瓶……”
“带!我们带!”苏成在一旁红着眼说道,
“这种药,你要多少有多少!按箱带!”
“真的?!”陈石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还没等苏成回答,苏软软已经开始进行下一步操作了。她从那个粉色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板花花绿绿的贴纸。
那是创可贴。但不是普通的创可贴,是专门给儿童设计的,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卡通小猪佩奇。
“好啦,消毒完了,要贴贴纸封印痛痛怪兽!”苏软软撕开一张,露出了里面的胶布和药棉。
陈石头看着那个画着粉红猪头的贴纸,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符咒吗?”他指着那个滑稽的猪头,
“这是哪路神仙的坐骑?看着……怪喜庆的。”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庙里的道士才会画符治病。难道这个时代的人,把神仙画在纸上贴伤口?
“这是小猪佩奇!”苏软软咯咯笑着,
“它是好朋友!它会吹魔仙哨,把细菌都赶跑!”
说着,她啪的一声,将那张印着粉红小猪的创可贴,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陈石头那狰狞的伤口旁边一处较小的擦伤上。
黑褐色的皮肤,狰狞的伤疤,翻卷的血肉,却贴着一个粉嫩可爱、甚至带着一丝呆萌的小猪佩奇。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残酷与天真的剧烈碰撞,让站在一旁的苏成,瞬间泪如雨下。
那个粉色的小猪,就像是来自2026年的一封温柔情书,贴在了1950年那鲜血淋漓的历史伤口上。
“嘿嘿……”陈石头低头看着那个粉猪,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
“真好看……比俺娘纳的鞋垫花样还好看。”
“俺这条烂腿……配不上这么好看的画儿。”
他有些自卑地想要把腿缩回去,生怕自己那流着脓血的伤口弄脏了这可爱的“符咒”。
“配得上!”苏软软按住他的腿,又撕开一张,贴在了另一处伤口上,
“大哥哥是英雄,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都配得上大哥哥!”
就在这一大一小温馨而又虐心的互动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软软!苏成!”
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却满脸焦急的女人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银色医疗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是林婉。苏软软的妈妈。
她在监控里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时,正在几百公里外的会议室里。
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终止了会议,调动了私人直升机,带着最好的外科医生飞了回来。
“妈妈!”苏软软看见妈妈,立刻扑了过去。
林婉一把抱住女儿,目光却越过女儿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床上那个少年的身上。
哪怕在监控里看过,哪怕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面对面看到陈石头的那一刻,林婉还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瘦了。瘦得像是一具披着一层皮的骷髅。
太脏了。那身军装简直像是从泥沼里捞出来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太小了。那张脸分明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可是那眼神……那眼神里却有着七八十岁老人才有的沧桑和死寂。
“这……这就是那个孩子?”林婉的声音在颤抖。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也是个母亲,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侄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受了这么重的伤,
还要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时刻保持警惕,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了。
陈石头看见突然进来这么多人,尤其是那两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明晃晃箱子的人,本能地想要去摸枪。
“别怕!石头兄弟!”苏成连忙挡在他面前,
“这是俺媳妇,那是医生!是专门来给你治腿的!”
“医生……?”陈石头看着那两个白大褂。
在他眼里,医生是穿着脏兮兮的罩衣,手里拿着生锈的锯子,满脸无奈地告诉连长“截肢吧”的人。
可是眼前这两个人,衣服白得发光,手里的箱子亮得耀眼,看起来比首长还要气派。
“快!赵主任,快看看他的腿!”林婉顾不得寒暄,急切地指挥道。
那位年过五旬的赵主任点点头,戴上无菌手套,走到床边。
当他剪开陈石头裤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纱布,揭开最后那层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绷带时——
“嘶——”
赵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是行医三十年的他,也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伤口。
贯穿伤,应该是弹片造成的。
骨头断茬刺破了肌肉,周围的组织已经严重坏死,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
更可怕的是,伤口里面不仅有脓血,还混合着泥土、草屑,甚至还有不知名的黑色粉末(那是火药)。
“这腿……是怎么保下来的?”赵主任震惊地看着陈石头,
“这种程度的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常人早就高烧休克了!”
陈石头疼得浑身哆嗦,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床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俺……俺命硬……阎王爷不收……”
“这不是命硬不硬的事!”
赵主任红着眼,转身对助手喊道,
“快!准备清创!上最好的抗生素!这腿要是再晚来一天,神仙也保不住了!”
助手立刻打开箱子,那一瞬间,琳琅满目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展现在陈石头面前。
一次性注射器、点滴瓶、真空包装的手术刀、各种花花绿绿的药水瓶……
陈石头看呆了。
“这……这些都是给俺用的?”他颤抖着问。
“都是给你的!全是最好的进口药!”林婉在一旁抹着眼泪说,
“孩子,别怕,阿姨一定治好你的腿。”
“不行……不行!”陈石头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双手乱挥,
“太浪费了!这也太浪费了!这一箱子药……能救活咱们全连的人啊!给俺一个人用……这是犯罪!这是贪污!”
“俺不治了!俺这点伤没事!给俺两个消炎片就行!
把这些药留着……留给前线的重伤员!刚子……刚子肚子都被打烂了……他才需要这些神药啊!”
少年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不是怕疼,他是心疼啊!
这些哪怕只有一瓶,放在那个年代都能换一条命!
现在却要一股脑全用在他这个“逃兵”身上,这让他怎么能接受?那种深深的负罪感,比伤口的疼痛还要让他窒息。
苏成冲上去,一把按住激动的陈石头。
“陈石头!你给我听好了!”
苏成的声音哽咽而坚定,在房间里回荡。
“现在是2026年!咱们国家,不缺药!”
“以前,我们要用一斤黄金去换一支盘尼西林(青霉素),还要看洋人的脸色!他们封锁我们,不给我们药,想看着我们在战场上烂死、疼死!”
“但是现在!咱们自己能造!咱们有全世界最大的制药厂!”
苏成指着那个医疗箱,泪流满面地吼道:
“这种药,也就是消炎药,几块钱一盒!老百姓感冒发烧都能吃!药店里堆得像山一样高!根本用不完!”
“你不用给谁省!也没有人需要你省!刚子要是还在,他也能用最好的药!你也一样!”
“几……几块钱?”陈石头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感冒……也能吃这种神药?”
“能吃!当饭吃都行!”苏成夸张地喊着,只为了让这个孩子安心,
“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躺好!治好了腿,你才能把这些好消息带回去给刚子听!你要是腿废了,你怎么走回去见连长?!”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陈石头的软肋。
是啊,他还要回去。他还要把这一切告诉连长。
陈石头慢慢躺了回去,不再挣扎。他看着赵主任拿起那支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看着那尖锐的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针……打进去就不疼了?”陈石头问,像个第一次打针的孩子。
“这是麻药,打进去,你就睡一觉。醒来,伤口就处理好了。”赵主任温柔地说,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敬意。
“别……别让俺全睡过去。”陈石头突然抓住了赵主任的手腕,眼神祈求,
“给俺留点神志……俺怕睡着了……这就变成一场梦了……醒来还是在死人堆里……”
赵主任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湿润。
“好。我给你做局麻。你看着我们治。”
随着麻药缓缓推入,陈石头感觉那条剧痛的腿慢慢失去了知觉。
赵主任开始清创。
哪怕是在麻醉状态下,看着那一把把手术刀在自己的皮肉上切割,剔除那些腐肉,陈石头的身体还是本能地颤抖。
苏软软被林婉抱在怀里,不让她看这血腥的一幕。但小丫头还是从妈妈的臂弯里伸出一只小手,紧紧抓着陈石头满是冷汗的大手。
“大哥哥加油……大哥哥不痛……”
陈石头侧过头,看着苏软软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看着她胳膊上贴着的那个同款的“小猪佩奇”。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积如山的医疗废料——那些沾满脓血的纱布,那些被毫不吝啬地使用的一次性器械。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慢慢包围了他。
原来,这就是被国家宠着的感觉吗?
不用担心没有药,不用担心被截肢,不用担心成为累赘被丢下。
“娘……你看见没……”陈石头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灯,眼角滑落一颗清泪,
“这就是未来的好日子……连命都这么值钱了……”
清创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结束,当那条崭新的、洁白的、散发着药香的绷带重新缠绕在陈石头的腿上时,这位十六岁的少年战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看着自己的腿,笑了。
“真白啊……”他虚弱地感叹,
“像新的一样。”
“石头兄弟,”苏成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手术做完了,但这才是刚开始。这瓶子里是消炎片,也就是咱们说的抗生素。”
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递到陈石头嘴边。
“吃下去。这东西,比黄金还贵重,但在咱们这儿,只要你想吃,管够。”
陈石头张开嘴,含住那片苦涩的药片。
苦。真苦。
但这苦味在嘴里化开,却让他觉得无比心安。
因为他知道,这苦味的尽头,是无数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甜。
“大哥……”陈石头咽下药片,眼神迷离地看着苏成,
“这药片……要是能带回去……是不是就不用烧香灰了?”
“不用了。”苏成握着他的手,
“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烧香灰了。”
陈石头的眼皮越来越沉,那是麻药的劲儿上来了,也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后的松懈。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
那里,有那个冷冻过的肉包子。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宝贝——那张贴在他腿上的、粉红色的、画着小猪佩奇的创可贴。
那是和平的勋章。
看着沉睡过去的陈石头,赵主任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长叹一口气:
“苏总,这孩子的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除了腿伤,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胃也被冻坏了。
刚才清创的时候我发现,他身上还有好几处旧伤,里面甚至还嵌着那种老式的铁砂……”
林婉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才十六岁啊……在我们这儿,还是个上高中的孩子……”
“是啊。”苏成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
“十六岁。他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才换来咱们现在的孩子,只需要贴个小猪佩奇,就能把痛痛飞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守护着这位跨越时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