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那是班长!!”
陈石头那撕心裂肺的吼声,在这个装修奢华的现代化客厅里炸响,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仿佛都在颤抖。
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幼虎,全然不顾自己腿上刚刚缝合包扎的伤口,整个人扑到了那面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前。
他的手指疯狂地抠挠着那冰冷光滑的屏幕,指甲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别冲啊!别冲!那是机枪眼!!”
少年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对着电视里的画面声嘶力竭地喊着。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名为《1950:那年寒冬》的高清修复纪录片。
画面是黑白的,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一群身穿单薄棉衣、头戴大檐帽的战士,正趴在被冰雪覆盖的盖马高原上。
冲锋号凄厉地吹响,无数个灰色的身影从雪地里跃起,迎着对面喷吐着火舌的碉堡,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冲锋。
那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钢铁的洪流。
“快趴下!二柱子!你娘给你纳的鞋底还没穿热乎呢!趴下啊!!”
陈石头看着画面里那个倒下的瘦小身影,眼泪瞬间决堤。
他并不认识那个具体的战士,但他认识那身军装,认识那个姿势,认识那种即便中弹也要向前扑倒的倔强。
那是他的战友。那是他的兄弟。
“这……这是啥妖法?!”
陈石头抠不开屏幕,也钻不进去。
他惊恐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已经看呆了的苏成,双手死死地攥住苏成昂贵的西装领口,力量大得惊人。
“这是啥妖法?!你们把俺的兄弟关在这个黑匣子里干啥?!那里面冷啊!那里面有外国鬼子的机枪啊!快放他们出来!快放他们出来啊!!”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人影在动,那就是活人。活人被关在一个这么小的匣子里,还在不停地流血、牺牲,这是何等的酷刑!
“石头兄弟!冷静!你冷静一点!”
苏成眼眶通红,强忍着心头的剧痛,反手握住陈石头冰冷的手腕,大声喝道。
“他们不在里面!这不是妖法!这是历史!这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陈石头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茫然地看着苏成,
“啥叫以前的事?”
苏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了。
定格在一个冲锋的瞬间。画面正中央,一名年轻的战士正回过头,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迹,眼神坚定而决绝。
他的嘴巴张着,似乎正在呐喊着什么。
“石头兄弟,你看。”苏成指着那个静止的画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是记录。这是七十五年前,有人用摄影机……就是一种能把人影子留下来的机器,拍下来的。”
“他们……都已经牺牲了。这是他们留给后人,最后的影像。”
“死了……都死了?”
陈石头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无力地松开了苏成的衣领。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着那个巨大的屏幕,脚步踉跄地走近,直到鼻尖几乎贴上那冰冷的玻璃。
他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抚摸画面里那个战士的脸。
可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甚至连那个时空的一粒雪花都摸不到。
“是啊……都死了……”
陈石头痴痴地看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屏幕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俺记得这场仗……这就是俺们那儿……长津湖……”
他认出来了。
那漫天的风雪,那连眉毛都结了冰的寒冷,那被冻得发黑的皮肤。
“大哥哥,他们冷吗?”
一直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声的苏软软,此刻探出小脑袋,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虽然小,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透彻骨髓的悲伤。
“冷啊……咋不冷呢……”
陈石头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
“零下四十度啊……妹子,你不知道啥叫零下四十度。撒泡尿,还没落地就成冰柱子了。
枪栓都冻住了,拉不开。手粘在枪托上,一撕就是一层皮……”
“那时候,俺们没有厚棉袄,没有大头鞋。有的战士脚冻坏了,跑起来的时候,脚趾头就跟冰块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苏软软听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跑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抱着一个粉红色的暖水袋跑了回来。
“给他们!给他们捂捂!”
小丫头踮起脚尖,拼命地把热乎乎的暖水袋往电视屏幕上贴。
“叔叔们不冷!软软给你们暖暖!这是刚灌的热水!”
粉色的暖水袋贴在液晶屏上,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这一幕,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成的心口,也砸进了陈石头那早已冰封的心里。
陈石头看着软软那稚嫩的动作,看着她那拼命想要传递温暖的小手。
突然,他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笑得比哭还难看。
“妹子……没用的。那是七十五年前的冷,捂不热了……”
他轻轻拉下苏软软的小手,把她抱进怀里。
“但是……看见你有这份心,看见现在的娃娃都知道心疼人……他们就不冷了。哪怕冻成冰雕,心也是热的。”
就在这时,电视上的纪录片继续播放。
画面一转,从惨烈的战场,切到了现代。
那是一架巨大的、银灰色的喷气式运输机,机翼上画着鲜红的五星红旗和深灰色的军徽。
两架最先进的隐形战斗机在两侧伴飞,在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彩烟。
“这是……”陈石头瞪大了眼睛。
“这是运-20,咱们的大型运输机,代号‘鲲鹏’。”
苏成走到电视旁,声音激昂,
“石头兄弟,你看好了。”
画面中,飞机缓缓降落。机场上,红地毯铺得望不到边。两辆消防车喷射出巨大的水门,为这架飞机接风洗尘。
舱门打开。
一列列神情庄重、军容严整的解放军礼兵,双手捧着覆盖着五星红旗的棺椁,迈着沉缓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每一个棺椁上,都写着那个让陈石头魂牵梦绕的名字——【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之遗骸】。
“这是……这是在干啥?”陈石头浑身颤抖,指着电视的手指都在哆嗦。
“接你们回家。”
苏成转过身,对着陈石头,也对着电视里的英灵,郑重地说道。
“国家没有忘。人民没有忘。”
“从2014年开始,咱们国家每年都会派最先进的飞机,跨过鸭绿江,去把当年留在异国他乡的爷爷们,接回来。”
“会有战斗机护航,会有最高礼遇的水门,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在电视机前守着,等着看一眼那面红旗。”
苏成指着画面里那些正在敬礼的老兵——那些已经白发苍苍、只能坐在轮椅上,却依然倔强地抬起右臂的老兵。
“石头兄弟,你看。那些活下来的人,替你们看到今天了。”
陈石头看着那一幕。
他看着那个覆盖着国旗的盒子。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谁。
也许是那个总是把炒面分给他的班长,也许是那个想吃肉的刚子,也许是那个在冰雪里化作雕塑的无名战士。
但他知道,那是家。
那是他们拼了命也想回,却再也没能回去的家。
“回来了……真的接回来了……”
陈石头缓缓地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的军装。
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破鞋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挺直了脊梁。
即使左腿剧痛钻心,即使身体摇摇欲坠,他在这一刻,却站得像一棵扎根在长津湖畔的青松。
他面对着电视,面对着那面鲜红的国旗,缓缓地、无比庄重地,抬起了那只只有四根手指健全的右手。
敬礼。
一个标准的、属于那个年代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军礼。
“全体都有!”
陈石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对着七十五年的时空,大声吼道。
“立正——!!”
“向祖国……敬礼!!”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时光的壁垒。
苏成再也忍不住,泪水滂沱。他站得笔直,学着陈石头的样子,笨拙却真挚地举起了右手。
就连四岁半的苏软软,也懵懵懂懂地站好,举起小手,敬了一个稚嫩的礼。
电视里,激昂的国歌声响起。
那熟悉的旋律,让陈石头泪流满面。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他跟着唱,声音哽咽,跑调,却比这世上任何歌唱家的演唱都要动听。
一曲终了。
陈石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真好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变了形、沾着体温和油渍的肉包子,对着电视屏幕晃了晃。
“班长,看见没?咱坐大飞机回来了。”
“咱还有大坦克,有不用烧油的灯,有吃不完的肉包子。”
“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苏成蹲在他身边,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道:“石头兄弟,这只是个开始。你才刚来,后面还有好多好东西没看呢。咱们这日子,长着呢。”
陈石头擦了擦眼泪,把那半个包子视若珍宝地重新揣回怀里。
“大哥,俺信你。”
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被洗过的星星。
“不过……俺有个事儿想求你。”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倾家荡产我也给你办!”苏成毫不犹豫。
陈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
“刚刚妹子说……那个铁柜子,能把东西冻住,不坏?”
“对,那是冷冻室,东西放进去,很久都不会坏。”苏成点头。
“那……能不能借俺一块地儿?”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颗他一直没舍得扔的弹壳。
那是一颗金黄色的铜弹壳,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家字。
那是他在上甘岭阵地上,趁着停火间隙刻的。
“俺想把这个……还有这个包子,给冻起来。”
陈石头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神圣的希冀。
“俺怕……这要是场梦,醒了就没了。冻起来,是不是就能留住了?
等俺回去了,告诉他们,俺真的来过好日子,这包子就是证据……”
苏成看着那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包子,看着那颗承载着无数思念的弹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冻!咱们现在就冻!”
苏成站起身,一把拉开冰箱那巨大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陈石头没有躲。
他迎着那股让他恐惧了一辈子的冷气,像是迎接着某种仪式。
他郑重地,把那个肉包子,和那枚弹壳,放进了冰箱最显眼的格子里。
和那些哈根达斯,和那些澳洲牛排,放在了一起。
那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汇。
那是苦难与幸福的并存。
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陈石头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历史深处的叹息。
那不是悲伤,那是欣慰。
“行了。”
陈石头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任务。
“东西存好了。以后……这就是俺在这个新华国的根。”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灯火,真好看。”
“就像……就像那天晚上,俺们冲锋时,打出去的信号弹一样亮。”
只是这一次,信号弹升起的地方,不再是焦土,而是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