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像是一座银色的丰碑,静静地伫立在2026年的深夜里。
陈石头刚刚那个关门的动作,庄重得像是在关闭战友的棺椁。
那个被捏扁了的、早已凉透的肉包子,还有那枚承载着无尽思念的弹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冷冻室的角落里,被现代科技制造的恒温冰霜温柔地包裹着。
“冻住了就好……冻住了,日子就定格在这一天了。”
陈石头喃喃自语,手掌依然贴在冰凉的冰箱门上,久久不愿离去。
隔着这层金属门板,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股让他既熟悉又恐惧的寒气。
“大哥哥,还要开门吗?”苏软软眨巴着大眼睛,手里还抱着那个坦克模型,
“里面还有好多好吃的呢!软软给你拿‘甜甜雪’吃好不好?”
“甜甜雪?”陈石头一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在他的记忆里,雪,从来都是苦的,是涩的,是带着血腥味的。
那是盖马高原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饿急了的时候,战士们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雪水化在肚子里,那是透心凉的刺痛,像是吞了一把刀子。如果运气不好,吃到了被炮火硝烟熏黑的雪,或者沾了死人血的雪,那味道更是能让人把苦胆都吐出来。
雪怎么会是甜的呢?
“是呀!可甜啦!”苏软软见大哥哥不信,急切地想要证明。她踮起脚尖,伸出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费力地再次拉开了冰箱的冷冻室大门。
“呼——”
白色的冷气再次涌出。陈石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把衣领拉紧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软软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里翻找着,最后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印着红色标志的小圆桶,上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给!哈根达斯!草莓味的!”小丫头把冰淇淋塞进陈石头手里,
“这是爸爸奖励软软听话才买的哦,平时一天只能吃一口哒!”
陈石头捧着那个冰凉的小纸桶,手指被冻得微微发红。那上面印着鲜艳欲滴的红草莓,画得跟真的一样。
“这是……草莓?”陈石头瞪大了眼睛,
“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草莓?”
在他老家,草莓那是只有春夏交接时,在后山沟里偶尔能碰见的野果子,指甲盖大小,酸得倒牙,却是孩子们难得的零嘴。
可这大冬天的,外面连树叶都落光了,哪来的果子?
“大棚里种的呀,一年四季都有!”苏成在一旁解释道,他从厨房拿来两个小勺子,递给陈石头一个,
“石头兄弟,尝尝吧。这是冰淇淋,也就是软软说的‘甜雪’。”
陈石头有些局促地揭开盖子。
粉红色的膏体,细腻得像是凝固的晚霞,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果香。
这香味,比刚才的肉包子还要显得“洋气”,显得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是怕挖多了会折损福气。
勺子送进嘴里。
冰。
彻骨的冰。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陈石头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大脑深处的应激反应瞬间被激活!
“趴下!!”
他几乎要喊出声来。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恐惧——身体失温、手脚失去知觉、最后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慢慢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下一秒。
在那股冰冷触及舌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霸道的、从未体验过的甜美,在口腔里炸开了。
那是牛奶的醇厚,混合着草莓的酸甜,还有糖分的滋润。
冰冷,瞬间变成了甜蜜的享受。
那股原本应该代表死亡的寒意,此刻却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唔……”
陈石头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勺子,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进了那盒粉红色的冰淇淋里。
“甜的……真的是甜的……”
“雪……也能是甜的……”
他一边哭,一边笑,像是疯魔了一样。他想起了那个叫“小广东”的战友。
那是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娃娃兵,南方人,从来没见过雪。
刚入朝的时候,小广东看见漫天大雪,兴奋地伸手去接,笑着说:“真白啊,跟白糖似的。”
后来。
在死鹰岭的阵地上。
小广东被冻得神志不清了。他蜷缩在战壕里,手里攥着最后半个像石头一样硬的冻土豆,哆哆嗦嗦地往嘴里送。
“班长……俺想家了……俺想吃糖……”
陈石头当时抱着他,拼命地用体温去暖他,可是怀里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最后,小广东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嘴角露出一丝幻觉般的微笑:“班长……你看……天上掉白糖了……好多糖……”
他就那样张着嘴,像是要接住天上的“糖”,变成了一尊再也唤不醒的冰雕。
直到牺牲,他嘴里含着的,也只有半口怎么也化不开的冰碴子。
“小广东……你个傻娃子……”陈石头哽咽着,大口大口地挖着冰淇淋往嘴里塞,完全不顾那冰冷刺激着他早已受损的牙神经,
“你没骗人……这里的雪,真是甜的……真是糖做的……”
“呜呜呜……”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2026年的温暖豪宅里,吃着几十块钱一盒的昂贵冰淇淋,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每一口甜,都是一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回忆上。
苏成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紧紧咬着拳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作为父亲,他给女儿买过无数次冰淇淋,看着女儿吃得满嘴花猫,只觉得可爱温馨。
可他从未想过。
这看似寻常的一口“甜雪”,对于先辈来说,却是要跨越生与死的距离,要用无数条人命去填,才能换来的奢望。
“大哥哥不哭……”苏软软被陈石头的样子吓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吃的“甜甜雪”会让大哥哥哭得这么伤心。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擦大哥哥脸上的泪,
“是不是太凉了?软软给你呼呼……”
陈石头一把抓住了那只温暖的小手。
他的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和伤疤;软软的手细嫩、洁白、温暖如玉。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凉……一点都不凉……”陈石头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妹子,这雪是甜的,这日子是热乎的。俺替小广东尝了,俺替全班战友都尝了!”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振作起来。
“大哥,这柜子……还有啥?”
陈石头指着冰箱的其他格子,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不再是之前的恐惧,而是一种想要见证更多奇迹的急切。
他要看。
他要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哪怕只是一眼,带回去给连长讲讲,那也是好的啊!
苏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走过去,拉开了冰箱的冷藏室大门。
如果说冷冻室是冰封的宝藏,那么冷藏室,就是丰饶的人间。
柔和的LED灯光照亮了那一层层玻璃隔板。
最上面,是一整排整整齐齐的鸡蛋。粉壳的,白壳的,足足有几十个,挤挤挨挨地码放在蛋托里。
“这……”陈石头呼吸一滞,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鸡蛋,
“这是……鸡蛋?”
“是鸡蛋,土鸡蛋。”苏成轻声说。
“这么多?!”陈石头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得是多少只鸡下的啊?这是给伤员准备的吗?”
在战场上,鸡蛋是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
只有重伤员,在临死前,卫生员才会想方设法去老乡那里换一个鸡蛋,冲一碗蛋花汤,算是送行饭。
平时?连团长都舍不得吃一口!
可这里,随随便便就摆了几十个!
“不是给伤员的。”苏成摇摇头,随手拿出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平时吃的。早上煮一个,晚上炒一盘。软软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水煮蛋,那是为了长身体。”
“天天……吃?”陈石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又要不够用了。
“天天吃。”苏成肯定地说,
“在现在的龙国,鸡蛋是最普通的菜。几块钱一斤,谁家都吃得起。咱们国家的养鸡场,那就是工厂,一天能产几亿个鸡蛋!”
“几……亿?”陈石头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天文数字。
但他听懂了“谁家都吃得起”。
“乖乖……”陈石头看着那一排排圆滚滚的鸡蛋,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一群大胖娃娃,
“真好啊……真好……刚子那会儿腿被炸断了,想吃口蛋羹都没吃上……现在好了,娃娃们都能天天吃……”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下面一层,摆满了各种水果。
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紫得发亮的葡萄,还有切好的西瓜。
“这都是……现在的果子?”陈石头不敢相信,
“这大冬天的,地里不是都冻硬了吗?”
“现在咱们有大棚技术,有冷链物流。”苏成耐心地解释道,
“南方的果子,两天就能运到北方。夏天的果子,冬天也能种出来。
石头兄弟,现在咱们华国人,想吃啥,就有啥。四季的界限,早就被咱们打破了!”
“打破了老天爷的规矩……”陈石头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敬畏,
“咱们这是……真的翻身做主了啊……”
就在这时,苏软软突然指着冰箱最下面那个巨大的抽屉,兴奋地喊道:
“大哥哥!看下面!下面还有大肉肉!”
苏成顺势拉开了最底层的保鲜抽屉。
那里,放着准备明天宴客用的食材。
一块足有五斤重的精品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一只处理干净的三黄鸡,皮肤白嫩;还有几块厚实的牛排,真空包装着。
肉。
全是肉。
堆在一起,像是一座肉山。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对于一个常年处于极度饥饿、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的战士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
陈石头感觉一阵眩晕,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死死抓着冰箱的门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么多肉……”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
“大哥……你跟俺交个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成,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源自阶级本能的警惕。
“你们家……是不是地主老财?”
“这要是以前……这么多肉,这么多蛋……那得是剥削了多少长工才攒下来的啊?!”
陈石头急了。
他虽然被这盛世繁华迷了眼,但他骨子里是个兵,是穷苦人的孩子。
如果这好日子是建立在剥削穷人的基础上,那他宁可不看,宁可回去吃雪!
“俺们拼了命打仗,是为了让穷人翻身,不是为了让新地主接着欺负人的!”
少年眼里的光,变得锐利如刀。他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划清界限。
苏成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更加汹涌的酸楚。
这就是我们的先辈啊。
哪怕面对泼天的富贵,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阶级立场,依然是是不是有人受了欺负。
苏成深吸一口气,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一把拉住陈石头的手腕。
“石头兄弟!你别急!”
“我是不是地主,这屋子里的东西说明不了问题!”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苏成拉着陈石头,大步走向厨房旁边的储物间。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小区外面的街道。
那里,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社区生鲜超市。
虽然是深夜,但超市的大灯依然亮着,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货架。
“你看那里!”苏成指着那个超市。
陈石头凑过去,眯起眼睛。
只见那超市里,货架排成排,上面堆满了货物。
而在收银台前,一个穿着普通大衣的大妈,正推着满满一购物车的米面粮油在结账。
那购物车里,有一桶金黄的食用油,有一大袋白得晃眼的大米,还有好几盒那种“红盒子”装的肉卷。
“那是……谁?”陈石头问。
“那是扫大街的刘大妈,刚下夜班。”苏成说,
“她一个月工资几千块,买这一车东西,只花她两天工资!”
“扫大街的……能买这么多油?这么多米?!”陈石头彻底懵了。
“石头兄弟,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地主!”
苏成握着陈石头的肩膀,字字千钧:
“这些肉,这些蛋,这些米面,不是只有我家有!”
“是你看到的那个扫大街的大妈,是路边修车的师傅,是还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是这万家灯火里的每一户人家!”
“大家的冰箱打开,都跟我家这个差不多!
有的可能少点,有的可能多点,但绝对没有一家是空的!绝对没有一家是只有野菜树皮的!”
“这就是你刚才问的——全民皆富,再无饥馑!”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那个推着满满一车粮食走在路灯下的刘大妈。
路灯昏黄,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看起来那么踏实,那么有底气。
“都有……大家都有……”
陈石头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娘……你看见没……”
“以后不用卖二丫换小米了……不用了……”
“大家都能吃上肉了……都能吃上了……”
在这个深夜,在2026年的厨房里,面对着一冰箱的食物,这位来自1950年的小战士,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积压了七十五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而苏软软,默默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大哥哥。
“大哥哥,以后软软把肉肉都给你吃。”
“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咱们吃饭饭。”
陈石头转过身,一把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紧紧搂在怀里。
他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军装,蹭在了软软干净的公主裙上,可谁也没有在意。
这一刻,血脉相连。
这一刻,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