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前,正午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这间奢华的客厅照得通透而明亮。
陈石头刚刚豪迈地吃完了那半个“麒麟瓜”,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沁人心脾的甜味。
可是,当那股因兴奋和进食而涌起的短暂热血慢慢退去后,身体深处的疲惫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沉甸甸地罩了下来。
他是真的累了。
从长津湖那零下四十度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拖着一条烂腿走了十几里山路,又经历了一场让他三观尽碎的时空穿越,再到刚才的手术、情绪的大起大落。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战士,全凭着一口“要把好日子看够本”的心气儿在撑着。
现在,这口气稍微松了一点,他的膝盖就开始发软,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大哥哥,你怎么啦?”苏软软敏锐地察觉到了陈石头的异样,小丫头扔下手里的西瓜皮,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就要去扶他,
“是不是腿痛痛?快去沙发上坐坐!”
她指着客厅正中央那套巨大的、呈“U”字形摆放的米白色真皮沙发。
那沙发大得像是一张床,皮质细腻得像是刚刚剥壳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高贵的光泽。
上面还随意地扔着几个爱马仕橙的抱枕,看着就让人觉得软和、金贵。
陈石头顺着苏软软的手指看去,浑身却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步。
“不……不……”他连连摆手,那张刚才还洋溢着吃瓜喜悦的脸,此刻却布满了惶恐,
“妹子,别介。那地儿……不是俺坐的。”
“为什么呀?”苏软软歪着头,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那个沙发可舒服啦,比床还软呢!”
“太白了……太干净了……”陈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苏成强行给他换上了那套价值不菲的极地羽绒服和登山靴,虽然他看起来已经焕然一新。
但在陈石头的潜意识里,他依然是那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是那个身上长满了虱子、散发着烂肉臭味的兵。
他的骨子里刻着那个年代的阶级烙印。
这种白得发亮的椅子,那是给首长坐的,是给地主家的大太太坐的。
他一个大头兵,屁股上带着洗不净的硝烟和泥土,一屁股坐下去,那不是作孽吗?
“俺……俺蹲这就行。”
陈石头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落地窗旁边的一个墙角。那里铺着地砖,没有那金贵的地毯。
他拖着那条刚包扎好的腿,就要往那个墙角挪。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犯了错不敢进屋的孩子,或者是旧社会里哪怕到了东家门口也不敢迈门槛的长工。
“陈石头!”
苏成一声厉喝,大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陈石头的胳膊。
“你干什么?!”苏成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怒气,更多的是心疼,
“放着好好的沙发不坐,你去蹲墙角?你把这里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陈石头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但他这次没有退缩,而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卑微。
“大哥……您对俺好,俺知道。给吃给穿,还给治腿。这恩情,俺这辈子还不完。”
他指了指那套米白色的沙发,声音沙哑:“但这东西……太金贵了。那是好皮子吧?
俺要是坐脏了,或者把那皮子磨坏了,那就是把俺卖了也赔不起啊。”
“再说了……”陈石头苦笑了一声,眼神飘向窗外,
“俺们当兵的,习惯了蹲着。在战壕里,你要是敢坐得舒舒坦坦的,敌人的狙击手一枪就给你爆了头。蹲着好,蹲着随时能跑,随时能冲锋。”
“这里没有狙击手!!”苏成红着眼吼道,手指用力地指着脚下的地板,
“这里是2026年的中国!是在咱们自己的家里!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对你开枪!!”
“我知道那是好皮子!但那是给人坐的!是给家里人坐的!你是谁?你是这个家的恩人!是祖宗!!”
苏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石头的心上。但他看着那圣洁如雪的沙发,脚下像生了根,就是不敢挪动半步。
那是七十五年的时空隔阂。
那是根深蒂固的贫穷记忆,让他哪怕身处富贵乡,依然不敢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婉,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这位平时极其爱干净、连地板上有根头发都要捡起来的女强人,大步走到那套米白色真皮沙发前。她二话不说,直接抬脚踩了上去!
“哒、哒、哒!”
她穿着拖鞋,在那价值几十万的进口沙发上用力地踩了几下,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嫂子!您这是……”陈石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林婉转过身,眼含热泪,看着陈石头:“石头兄弟,你看。脏了吗?”
“脏……脏了……”陈石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脏了擦擦就是了!”林婉随手拿起一块抹布,用力一擦,那脚印瞬间消失了,
“你看,这就是个物件。它再贵,也就是让人坐的、让人踩的。它没有人金贵!”
“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东西是劳动人民坐不得的!”
说完,林婉走过来,和丈夫一起,一左一右,不容分说地架起陈石头。
“坐下!!”
夫妻俩几乎是把陈石头“扔”进了沙发里。
“唔——”
陈石头一屁股陷了进去。
那种触感,和之前的懒人沙发不同。
真皮的凉意过后,是那种富有弹性的支撑感,紧接着是海绵的回弹,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托住了他的背,托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灵魂。
陈石头浑身僵硬,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是虚虚地沾着边。
“靠上去!把背靠上去!”苏成按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靠在了靠背上。
就在后背接触到沙发靠背的那一瞬间,陈石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太舒服了。
这种舒服,对于一个常年睡在冰冷的冻土、坚硬的岩石、潮湿的防空洞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罪恶。
他想起了长津湖的那些夜晚。
为了御寒,战士们不得不背靠背挤在一起。
如果你独自靠在石头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你的衣服就会和石头冻在一起。
等你站起来的时候,那衣服连带着皮肉,会“嘶啦”一声被撕下来,鲜血淋漓。
“软和……真软和……”
陈石头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身下的皮质沙发。他摸得很轻,很小心,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刮过细腻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哥……”陈石头突然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咋就这么软呢……咋就这么暖和呢……”
“三连长牺牲的时候……是靠在一棵枯树上的。那树皮糙啊,把他后背都磨烂了。他临死前想躺平了歇会儿,可是地上全是冰……全是冰啊……”
“他说:石头,别让俺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你就让俺靠着这树……俺得站着死,看着这阵地……”
“现在俺坐在这神仙椅子上……俺这心里……像是有刀子在绞……”
陈石头的哭声,压抑而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替那些只能靠着冰冷岩石死去的战友哭,他在替那些在大雪中化为冰雕的兄弟哭。
苏软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沙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跪坐在陈石头身边。她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地把那个最大的、爱马仕橙的抱枕拖过来,垫在了陈石头那条受伤的腿下面。
然后,她像个小猫一样,蜷缩在陈石头的怀里,把头靠在他那件崭新的羽绒服上。
“大哥哥,软软给你当靠枕。”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
软软是热乎的,大哥哥心里就不冷了。”
陈石头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香。
她不怕他身上的土气,不怕他那双杀过人的手,就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依靠着他。
那一瞬间,陈石头心里的那把“刀”,好像慢慢融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揽住了苏软软。
“妹子……”陈石头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小丫头头发上那股淡淡的草莓洗发水味,
“有你在……哥不冷。哥心里热乎着呢。”
他缓缓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第一次,真正地把自己这副残破的躯体,交给了身下这张昂贵的沙发。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连长……您看见了吗?”
“俺坐下了。坐在比皇上的龙椅还舒服的椅子上。”
“这椅子不咬人,不冰人。这是咱自己家的椅子。”
“俺替您歇会儿……就歇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阳光静静地洒在这一大一小身上,洒在这个跨越了七十五年时空的拥抱上。
苏成和林婉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去打扰这难得的宁静。
过了许久,陈石头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想要坐直身子,却发现这沙发太软,一时间竟然有些使不上劲。
“这玩意儿……真是个消磨人意志的东西。”陈石头苦笑着拍了拍扶手,
“坐久了,骨头都要酥了。俺要是天天坐这个,估计连枪都端不动了。”
苏成笑了,递给他一杯热茶。
“石头兄弟,现在的兵,不用天天睡雪窝子了。咱们现在的军营,那是楼房,有暖气,有澡堂。咱们的战士,训练完了也能坐这样的椅子看电视。”
“咱们现在的枪,更重,后坐力更大。但是咱们的兵,吃得好,练得壮,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端得稳!”
“好!好啊!”陈石头听得眉飞色舞,“吃得好,睡得暖,那打起仗来肯定嗷嗷叫!”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感传来。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透过落地窗传了进来。
陈石头警觉地直起腰:“啥动静?坦克?还是飞机?”
苏成指了指窗外:“不是打仗。是这座城市的声音。石头,你刚才一直看近处,现在,你往远处看看。”
陈石头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再次走到了落地窗前。
刚才他只顾着看人,看那能不能种出西瓜的“天理”。现在,他顺着苏成的手指,看向了那更广阔的天地。
那是北京的东三环。
一条宽阔得让陈石头无法想象的大路,横亘在城市中央。那路面是黑色的,平整得像是一条黑色的绸缎。
而在那条路上,无数个五颜六色的“铁盒子”,正排成几条长龙,呼啸而过。
它们的速度极快,比美国人的吉普车快,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车都要快。
“那……那些都是车?”陈石头趴在玻璃上,眼珠子跟着下面的一辆红色跑车转动,“跑得这么快?那是去送急报的?”
“不是送急报。”苏成走到他身边,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河,“那就是普通老百姓,开车去串门,去商场,或者去公园玩。”
“去……玩?”陈石头难以置信,“开这么快的铁家伙……去玩?”
“对,去玩。”
苏成指着那条高架桥。
“石头兄弟,你看见那条桥了吗?”
“看见了,好高,好长,像是天上的龙。”
“那是咱们的高架桥。这种桥,在咱们龙国,有几十万公里!连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
“咱们现在的车,不用骡子拉,不用人推。一脚油门下去,日行千里那是玩儿似的!”
“以前你们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走十天十夜才能到的地方。现在,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陈石头听傻了。
他看着那些飞驰的汽车,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当年入朝时,那漫长的行军路。
那是用脚板丈量出来的路啊。
为了躲避美国人的飞机,他们只能夜行军。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跋涉。鞋跑烂了,脚冻坏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如果是急行军,为了穿插到位,他们要在这个雪地里跑上一天一夜。跑到最后,肺里全是血腥味,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子。
“几个小时……就能到?”
陈石头喃喃自语,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似乎想要描绘出下面那条路的轨迹。
“要是当年……咱们有这路……有这车……”
“二班长就不用累得吐血了……”
“伤员就能运下来了……”
“补给就能送上去了……”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深邃,像是穿透了这玻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大哥。”陈石头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恳求,“俺能……下去看看吗?”
“俺想近距离看看这路。看看这铁盒子到底咋跑的。”
“俺想把这路的样子记在心里。”
“回头俺告诉连长:以后咱们不用跑断腿了。咱们的后代,都坐上这种日行千里的风火轮了。”
苏成看了一眼时间。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陈石头口袋里的那枚弹壳,热度虽然还没有到烫手的地步,但苏成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他看着少年那渴望的眼神,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好!咱们下去!”
苏成一把抓起车钥匙,“哥带你去兜风!带你去坐坐咱们现在的‘铁战马’!”
“不过……”苏成看了一眼陈石头那条伤腿,“咱们得推着轮椅去。你的腿刚缝好,不能再走了。”
“坐轮椅?”陈石头有些抗拒,“那是残废坐的……”
“那是伤员的待遇!”苏成不容置疑地说,“听命令!”
“是!”
两分钟后。
一辆崭新的电动轮椅被推了出来。苏软软兴奋地跳到陈石头腿上:“大哥哥,软软给你当司机!出发!去坐大汽车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的下行数字不断跳动,陈石头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天上宫阙看够了。
现在,他要去看看这人间的大道。
只是他不知道,这最后一趟“兜风”,将会给他带来怎样震撼灵魂的冲击。而那个关于离别的倒计时,也终于开始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滴——】
电梯门打开。
一股寒冷的风灌了进来,那是2026年冬天的风。
但这风里,不再有硝烟味,不再有腐烂味。
有的,是汽车尾气的味道,是路边烤红薯的香甜味,是这盛世红尘里,最喧嚣也最动人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