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银色的不锈钢勺子，正插在那块被苏软软称为“心”的瓜瓤上。
红。
太红了。
在2026年正午的阳光下，那块西瓜瓤红得晶莹剔透，红得像是在燃烧。对于陈石头来说，这种红，既让他感到一种原始的食欲诱惑，又让他本能地心悸。
因为在他那十六年的记忆里，这样鲜艳的红，通常只出现在战友被弹片豁开的胸膛里，或者喷溅在皑皑白雪上的热血中。
“吃呀大哥哥！这块最甜啦！没有籽的！”苏软软见他发愣，伸出小手，在那勺柄上轻轻推了一下。
陈石头回过神来。此时的他，穿着那件价值数万的极地羽绒服，身体被温暖的鸭绒和高科技纤维紧紧包裹，只有那双手还暴露在空气中。他颤抖着手，握住了勺柄。
凉。
即使是在这恒温二十六度的豪宅里，那勺柄传来的凉意，还是让他那敏感的指尖微微一缩。
他小心翼翼地挖起那一块“心”。那是一块完美的、红宝石般的果肉，颤巍巍地停在勺子上，汁水顺着边缘滴落，“啪嗒”一声，落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
那一滴红色的汁液，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陈石头不再犹豫，张开干裂起皮的嘴，把那一勺“冬天的奇迹”送进了嘴里。
“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冰凉的触感首先袭来，像是那年冬天鸭绿江的江水，带着刺骨的寒意。陈石头的牙齿因为受过冻伤，被这凉意激得猛地一酸。
但紧接着，在那短暂的冰凉之后，是一场盛大的、铺天盖地的甜蜜轰炸。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不是红糖水的甜，不是大白兔奶糖那种浓郁的奶甜，而是一种清冽的、爽口的、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揉碎了灌进喉咙里的甘甜。
那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滋润了他那因为长期吃干炒面而干枯、甚至有些萎缩的食道。
“唔……”
陈石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
他闭上眼睛，那张黢黑消瘦的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在这一刻彻底垮塌，化作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陶醉。
“甜……真甜……”
他没有嚼，因为那瓜瓤太嫩了，几乎是入口即化。他只是含着，任由那股汁水在嘴里流淌，仿佛是在品尝琼浆玉液。
苏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看着他那双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眼角却又一次不争气地溢出了泪水。
“石头兄弟，这瓜叫麒麟瓜。”苏成轻声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咱们现在的农业科学家培育出来的，皮薄，肉脆，水多。别说是冬天，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吃上。”
“天……天天？”
陈石头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那剩下的大半个西瓜。
“这……这也是咱们自己种的？”他问，
“不是从外国人那缴获的？”
“不是！”苏成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咱们华国的土地上，咱们自己的农民，在暖棚里种出来的！是完完全全的中国瓜！”
听到“华国瓜”这三个字，陈石头的眼睛更亮了。他又挖了一大勺，这次不再是细细品尝，而是狼吞虎咽。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红色的汁水顺着陈石头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吃得太急了，像是怕这梦醒了，瓜就没了。
“慢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厨房还有！楼下超市还有一车！”老张在一旁看得心疼，想递纸巾，又怕打扰了这孩子。
突然，陈石头停下了动作。
他的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吐掉，也没有咽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把那东西顶到了嘴边，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那东西接住。
那是两颗黑色的西瓜籽。
因为是精品麒麟瓜，籽很少，这两颗籽显得格外饱满，黑得发亮。
陈石头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籽，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就像是看着两颗金豆子。
他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竟郑重其事地从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刚才苏成给他擦眼泪的纸巾。
他把纸巾展平，把那两颗带着口水和西瓜汁的黑籽，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包好，动作精细得像是在包扎伤口。
“大哥哥，那是籽，要吐掉的呀！”苏软软不解地歪着头，
“吐到垃圾桶里就好啦！”
“不能吐……这可不能吐！”
陈石头摇着头，把那个纸包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也就是放着肉包子和那枚弹壳的地方。
“这是种子。”陈石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这么甜的瓜……俺要把种子带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苏成，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大哥，你说这是暖棚里种的？俺不太懂那是啥技术。
但俺琢磨着，这瓜这么有劲儿，要是带回俺老家……哪怕是在那冰天雪地里，要是俺能挖个地窖，生上火，把这种子种下去，能不能长出来？”
苏成愣住了。
他看着少年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在那片零下四十度的绝地，在那片连石头都能冻裂的长津湖，怎么可能种出西瓜？那里只有死亡，只有冰雪，只有无尽的杀戮。
可是，看着陈石头那小心翼翼护着胸口的动作，苏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那是他带给战友的希望啊。
哪怕种不出来，哪怕只能发一个小小的芽，然后被冻死，那也是一种念想。
告诉那些趴在冰雪里的战士们：未来的日子是甜的，这种子里藏着一个夏天。
“能！”苏成红着眼，用力地点头，
“肯定能！石头兄弟，你带回去种！只要咱们中国人的心是热的，这地里就没有种不出来的东西！”
“哎！哎！”
陈石头高兴了。他拍了拍胸口，仿佛那里揣着的不是两颗瓜子，而是两个沉甸甸的未来。
“有了这瓜子……就算是牺牲了，俺也能跟阎王爷讨价还价了。”陈石头咧嘴笑了，牙齿上还沾着红色的瓜瓤，
“俺就说，俺有未来的种子，你让俺把这瓜种出来再收俺的命！”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成年人瞬间破防。
林婉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压抑的哭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老张背过身去，使劲用袖子擦着那双老眼。
苏成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又挖了一勺西瓜递到陈石头嘴边。
“再吃！多吃点！咱们多攒点种子！”
“嗯！”
陈石头用力点头。这一次，他吃得更认真了。每一口下去，他都要仔细地在嘴里搜寻，生怕漏掉一颗种子。
半个大西瓜，足足五六斤重。
要是换了平时，陈石头那长期饥饿萎缩的胃根本受不了这么多生冷的东西。
可是今天，或许是那身保暖衣真的有了神效，又或许是那“甜药”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把那红彤彤的瓜瓤吃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瓜皮，像是一只翠绿的小船，搁浅在茶几上。
陈石头打了个饱嗝。这个饱嗝里，带着一股子清甜的西瓜味，冲散了他嘴里原本的苦涩药味和血腥气。
“舒坦……”
他摸着滚圆的肚子，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冬吃萝卜夏吃姜……没想到，俺陈石头这辈子还能冬吃西瓜。”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有些迷离，
“这要是让三班那个小四川看见了，指不定要咋骂俺呢。他老说他家乡的红橘最甜，我看这西瓜，比他那红橘还要甜上一万倍。”
“大哥。”陈石头突然转过头，看着苏成，
“俺吃了肉，吃了蛋，穿了宝甲，还吃了这神仙瓜。”
“俺这一趟，是不是把这辈子的福都享完了？”
少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在他的认知里，福气是有定数的。像他这种苦命人，要是突然享了大福，那往往意味着……大限将至。
“没有！”苏成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双手因为刚刚捧着冰西瓜而变得冰凉，
“石头，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福气用完了，这是你们存下的福气！存在这七十五年的时光里，利滚利，翻了番！”
“你现在吃的、穿的，只是这点利息里的九牛一毛！真正的本金，是咱们这十四亿人都能像你这样吃西瓜，都能安安稳稳地睡觉！”
“十四亿……？”
陈石头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你是说……像俺这样的人……有十四亿？”
“对！十四亿！”苏成指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城市，
“每个人都能吃饱，每个人都有衣服穿。这才是你们打下来的江山！这才是你们攒下的福！”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窗外。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利滚利……这买卖划算。真划算。”
他费力地想要站起来。吃饱了，喝足了，精神一放松，那股子深深的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虽然腿上有伤，虽然穿着厚重的衣服，但他还是想活动活动，想把这“神仙日子”再多看两眼。
“大哥哥，你去哪呀？”苏软软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俺……俺坐会儿。”陈石头指了指客厅另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