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对于苏成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那面挂着名家字画的墙壁,听着房间里那一老一少断断续续的对话。
“大哥哥,你为什么老是看着灯灯呀?眼睛会痛痛的哦。”
“妹子……这灯……真的不用烧油吗?一直亮着……那一晚上得费多少钱啊?”
“不费钱呀,爸爸说电费很便宜的,一块钱能买好多度电呢。”
“一块钱……?”少年的声音有些迷茫,
“那是多少?能买半斤小米吗?”
苏成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敢进去,他怕自己红肿的眼睛吓坏了孩子,更怕自己再次在那个年轻的战士面前失态。
半斤小米?
在他的世界里,一块钱掉在地上,甚至很少有人愿意弯腰去捡。
可是在那个少年的世界里,那是半斤救命的口粮,是支撑他们在那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的能量。
“叮——”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家里的特级厨师老张,端着一个硕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竹蒸笼,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他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懵懂,但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总,您这是……”老张刚想问是不是来了什么重要的大客户,却被苏成那个通红的眼神吓了一跳。
“给我。”苏成声音沙哑,双手稳稳地接过那个有些烫手的蒸笼,
“你在门口等着,别进来,也别出声。”
老张愣愣地点头,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他闻到了——从那个并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苏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端着蒸笼走进了房间。
“石头兄弟,饭来了。”
随着这一声呼唤,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混合着发面特有的麦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房间里炸裂开来!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能勾起人类生存本能的香气。
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陈石头,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他那一双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地盯着苏成手里的那个竹笼屉。
苏成把笼屉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揭开了盖子。
哗——
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像是云雾缭绕。
云雾散去,六个白白胖胖、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肉包子,正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那雪白的面皮松软得似乎还在呼吸,顶端的褶皱里,隐隐透出里面酱色的肉汁油光。
咕噜。
一声巨大的吞咽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陈石头的喉结剧烈滚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真皮沙发,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那是……白面?
纯白面?一点杂粮皮都没有掺的、像雪一样白的白面?
还有那个味道……是肉?是大肥肉?!
“吃吧。”苏成拿起一双筷子,想要递给陈石头,却发现少年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筷子。
于是,这位身家百亿的董事长,直接伸手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顾不得烫手,递到了陈石头的面前。
“拿着吃!这是刚出锅的!”
陈石头颤抖着伸出双手。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黑黑的,全是裂口和泥垢,手背上还有几个已经化脓的冻疮。
当那双粗糙如同树皮的手,触碰到那柔软洁白如同婴儿肌肤的面包子时,陈石头竟然触电般地缩了一下。
“太白了……这也太白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惶恐,
“这……这是给玉皇大帝吃的贡品吧?俺……俺手脏……别给摸黑了……”
“不脏!”一旁的苏软软急了,她不知道大哥哥为什么不吃,她只知道大哥哥饿。
小家伙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住陈石头那只想缩回去的大手,用力地按在了包子上。
“大哥哥快吃!软软帮你吹吹!呼——呼——”
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心传遍全身。
那是食物的热度。
陈石头再也忍不住了。
理智在饥饿面前彻底崩塌,他像是一头饿极了的孤狼,猛地抓起那个滚烫的包子,张开干裂的大嘴,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一大口!直接咬掉了半个!
“滋——”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迸溅开来,烫得他舌头都要起泡了,烫得他食道都在抽搐。
可是,他舍不得吐出来。
那股浓郁的肉香,那股油脂的润滑,那股白面在嘴里化开的甜味,让他那一刻觉得,哪怕下一秒就被美军的汽油弹烧死,也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呜!!”
陈石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因为烫和激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呜咽声。
两口。
仅仅两口,一个足有三两重的大包子,就进了他的肚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不嚼,几乎是直接往下吞。
被噎住了,就抓起旁边软软剩下的半杯温水,猛灌一口,然后接着塞。
苏成在一旁看着,眼泪再一次决堤。他没有去劝“慢点吃”,因为他知道,
对于一个在零下四十度的雪窝里趴了几天几夜、只能吃冻土豆和一把雪的人来说,
这种进食方式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
吃到第四个包子的时候,陈石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此时,他的腮帮子还鼓鼓的,嘴角全是油渍。手里抓着那第四个包子,咬了一口,露出了里面实实在在的大肉丸。
他看着那个缺口的包子,看着里面那泛着油光的肉馅。
突然,“哇”的一声。
这个在战场上炸断了腿都没掉一滴泪,这个刚才饿得发疯的少年,嘴里含着肉包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大哥哥?”苏软软被吓得手里的玩具都掉了,慌忙凑过去,
“是不是烫到牙牙了?”
陈石头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那原本是无上的美味,此刻咽下去却像是吞了刀子一样拉嗓子。
“肉……这是全肉的……”
他举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满脸泪水地看向苏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吃的啊……俺……俺怎么就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造了……”
“俺该死……俺该死啊!”
“这要是留给连长……留给刚子……刚子就是为了想吃一口肉,去摸外国鬼子的罐头,才被狙击手打穿了脑袋……”
“俺现在吃着大肉包子……他们在坑道里连皮带都煮着吃了……俺不是人……俺是逃兵……俺贪图享受……”
陈石头越说越激动,竟然抬起那只全是油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把苏成的心都打碎了。
这就是我们的先辈吗?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在生死的边缘,一口肉包子,带给他们的不是满足,而是深深的负罪感?
苏成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陈石头还要扇自己耳光的手。
“你不是逃兵!!”
苏成红着眼,用近乎吼叫的声音喊道,仿佛要用这声音穿透七十五年的时空,告诉所有的先辈:
“石头兄弟!你听我说!听清楚了!”
“这包子,不是什么大官吃的!这就是咱们华国最普通的老百姓吃的早饭!”
“不论是种地的,做工的,还是上学的娃娃,只要想吃,天天都能吃!顿顿都能吃!”
“你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他能不能吃上肉包子,他会笑话你问得傻!”
陈石头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成:“天天……都能吃?全是肉的?”
“全是肉的!想吃肉吃肉,想吃菜吃菜!”苏成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咱们的国家,现在没有一个人会饿死!咱们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多得吃不完!咱们的猪肉、牛肉,超市里堆成山!”
“你吃的这几个包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真的……?”陈石头不敢置信地问,
“没骗俺?不是把全村的猪都杀了哄俺开心?”
“没骗你!我向毛主席保证!”苏成举起右手,发了一个那个年代最神圣的誓言。
听到那个名字,陈石头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绝对的信任,是灵魂的皈依。
“好……好……”
陈石头痴痴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流泪,
“天天都能吃上肉包子……真好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原本让他充满负罪感的包子。此刻,那不再是罪证,而是胜利的果实,是未来的味道。
“连长……你听见了吗?咱们赢了……以后咱们的娃娃,天天都能吃肉包子了……”
他不再狼吞虎咽,而是低下头,珍惜地、细细地咀嚼着每一口。
热流顺着食道进入胃部,那股暖意,慢慢驱散了沉积在他骨髓里的寒气。
那是七十多年的寒冬,终于被这一口跨越时空的热气,彻底焐热了。
吃完最后一口,陈石头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消瘦,但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死寂和警惕,多了一份对这个“未来”的眷恋和温柔。
“大哥……”陈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俺吃饱了,真的吃饱了。这辈子没吃这么饱过。”
他挣扎着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下地。
“你要干什么?”苏成连忙扶住他。
“俺……俺得走了。”陈石头看向那扇消失的光门曾经出现的地方,眼神坚定,
“既然知道咱们赢了,知道以后日子这么好,俺就放心了。”
“俺得回去告诉连长,告诉大伙儿。让他们也有个盼头。”
“而且……”他摸了摸腰间那并不存在的枪,
“阵地还在打仗,俺是侦察兵,俺不能离开阵地太久。”
苏成的心猛地一沉。
回去?
那个冰天雪地、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那个吃不饱穿不暖、时刻都会送命的修罗场?
“石头兄弟,你的腿……”苏成指着他那条刚刚包扎好的腿,
“你这样回去,就是送死。”
“死怕啥?”陈石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肉沫的白牙,那笑容纯粹得让人心疼,
“只要知道你们过得好,俺们死也值了。”
“俺们这代人要是怕死,那以后打仗的不就是你们了吗?”
“俺们把仗打完了,你们就能安心吃肉包子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成的心口,也砸在旁边似懂非懂的苏软软心上。
苏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他想留住他,想用最好的医疗条件治好他,想让他享受这繁华盛世。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
那是战士的战场,那是先辈的使命。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炮火,而是……
陈石头警觉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空中,一架闪烁着红绿航灯的巨大客机,正划过城市上空,缓缓降落在远处的国际机场。
巨大的机身遮蔽了星空,轰鸣声震动着玻璃。
陈石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呼吸急促,在那光洁的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那……那是啥?!”
“那是咱们的大飞机。”苏成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
“不是敌人的轰炸机,是咱们自己造的,坐人的大飞机。比美国人的大,比美国人的快。”
“咱们……也有飞机了?”陈石头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着玻璃上那个远去的红点,
“咱们再也不用挨炸了?”
“不用了。”苏成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影,和窗外那璀璨的万家灯火重叠在一起。
“现在,只有我们去炸别人的份。”
陈石头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着笑着,身子却突然一软,彻底倒在了苏成的怀里。
极度的透支,加上饱腹后的血糖反应,以及精神松懈后的疲惫,终于让他彻底撑不住了。
“石头兄弟!”苏成惊呼。
“睡……睡一会儿……”陈石头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那是十六年来最轻松的笑容,
“让俺在……咱们的新华国……睡一会儿……”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准备带回去给班长的第五个肉包子。
油渍渗出来,染脏了他的军装,也染脏了苏成昂贵的手工西装。
但苏成毫不在意。
他把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打横抱起,就像抱着一位刚刚凯旋的王。
“睡吧,兄弟。”
苏成红着眼眶,轻声说道,
“这盛世,为您守夜。”
而就在这时,苏软软突然指着窗外,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惊呼。
“爸爸,你看!那是什么?”
苏成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竟然升起了无数个闪烁的光点。
那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国庆,城市中心广场正在进行的无人机编队预演。
数千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变幻,五光十色,宛如银河倒挂。
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闪耀着金光的巨龙,在2026年的夜空中腾飞。
而在巨龙的下方,又缓缓浮现出一行让苏成热泪盈眶的大字——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