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成小心翼翼地将陈石头放在了客卧那张巨大的软床上。
这张床垫是林婉特意从国外订制的,号称有着如云端般的触感。
当陈石头那瘦骨嶙峋、满是伤痕的身体接触到床垫的一刹那,由于身体太轻,整个人几乎陷进去了半截。
即使在昏睡中,少年的身体依然紧绷着。
他的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口,那里揣着那个被捏扁了的、早已凉透的肉包子。那是他给连长和战友留的“命”。
苏软软扒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哥哥看,小声问道:“爸爸,大哥哥身上好多土,把床单弄脏了,妈妈回来会生气吗?”
苏成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依旧红肿:“软软,记住爸爸的话。这床单脏了可以洗,破了可以扔。
但大哥哥身上的土,是咱们国家的土;他身上的血,是为咱们流的血。
在这个家里,他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爸爸也觉得他是对的。”
苏软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想去摸摸大哥哥紧皱的眉头。
就在这时,陈石头突然动了。
“隐蔽!炮击!!”
一声嘶哑凄厉的吼叫,陈石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抱头,整个人极其敏捷地就要往床底下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本能。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冻土和冰渣,也没有刺骨的寒风。
身下是软得让他心慌的“棉花堆”,空气里也没有硝烟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陈石头愣住了。他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僵硬地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惊恐地环顾四周。
入眼处,是洁白如雪的墙壁,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彩色画框。
头顶那盏小太阳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旁边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粉裙子的小女孩,正关切地看着他。
“这……这是哪?”陈石头声音颤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俺……俺是不是死了?这是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吗?”
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住这么干净、这么亮堂、这么暖和的地方吧?
“石头兄弟,你醒了。”苏成连忙上前,
“这是我家,也是你家。这里是2026年的华国。”
“二零……二六……”陈石头喃喃自语,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
之前喝下去的那一大杯水和那瓶牛奶,此刻开始在他那早已有些萎缩的膀胱里作祟。
陈石头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他夹紧了双腿,身子不自在地扭动着,眼神慌乱地在房间角落里搜寻。
在坑道里,大家解决问题都是在角落里挖个坑,或者找个罐头盒子。
可这里……这里太干净了!
地毯比连长唯一的白衬衫还白,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这让他往哪尿?
要是弄脏了这神仙地界,那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大哥哥,你怎么啦?”苏软软看出了他的异样,
“你是不是想尿尿呀?”
被一个小女娃说破心事,陈石头这个十六岁的汉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出去……找个没人的墙根……”
说着,他挣扎着就要下床,拖着那条刚包扎好的伤腿往外挪。
“哎呀不用找墙根!”苏软软一把拉住他,
“房间里就有卫生间呀!我带你去!”
“卫生……间?”陈石头没听懂这个词。
苏成赶紧扶住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扇磨砂玻璃门:“石头兄弟,那里就是茅房,能方便,也能洗澡。软软,带大哥哥去。”
陈石头被苏软软牵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房间。
当推开那扇门的一瞬间,陈石头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茅房?这分明是水晶宫!
四面墙壁都贴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比镜子还亮。
洗手台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最让他震惊的,是正对面那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漆黑、满脸血污、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野鬼。
陈石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镜子里的野鬼也退了一步。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
“这……这是俺?”陈石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十六岁,本该是像花一样的年纪。
可镜子里的他,看着像四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和这个光鲜亮丽的“水晶宫”,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就像是一块从烂泥塘里扔进金銮殿的臭石头,脏得让人恶心。
“大哥哥,羞羞,要尿尿不能照镜子哦。”
苏软软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把他拉到了马桶前。
“这是……便桶?”陈石头看着那个洁白如玉、造型奇特的陶瓷物件,不敢置信。
这比地主老财家吃饭的碗都白,都精致!
“这怎么能尿在里面……”陈石头连连摆手,惊恐万分,
“这太糟践东西了!这玩意儿看着像能盛饭的啊!”
“噗嗤——”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是随后跟来的苏成没忍住,但这笑声里没有一丝嘲笑,全是心酸。
“石头兄弟,这就是咱们现在的便桶,叫马桶。”
苏成走进来,也不嫌脏,亲自掀开马桶盖,
“你就放心大胆地用。用完了,按这个亮晶晶的铁疙瘩,水就把脏东西冲走了。”
陈石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水?!里面有水?!”
他猛地跪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马桶里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水。
“这么清的水……你们拿来冲屎尿?!”
陈石头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愤怒,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你们……你们这是造孽啊!!”
“俺们在坑道里……为了这一口水……小山东被打烂了肚子……三班长喝尿才活下来……”
“这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怎么能冲屎尿呢!不能冲!绝对不能冲!”
他伸出满是黑泥的手,似乎想要把那水舀出来,哪怕是喝一口也好,哪怕是存起来也好。
这不仅是文化冲击,这是生存本能对“浪费”的极致控诉。
苏成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生活,在先辈眼里,竟然是如此的奢侈和“罪恶”。
他强忍着泪水,蹲下身,握住陈石头的手腕:“石头兄弟,我知道这水金贵。但现在,咱们华国不缺水了。
南水北调,大江大河的水都能引过来。咱们不仅喝得够,用的也够。
这是咱们的福气,也是你们拿命换来的福气。”
“您要是憋坏了,那才是对不起这好日子。”
好说歹说,陈石头才终于红着脸,在这辈子见过最高级的便桶里解决了生理问题。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看着那清澈的水流卷着污秽瞬间消失,又自动填满干净的水。
陈石头趴在马桶边看了好久,眼神里满是震撼和不舍。
“真神了……”他喃喃自语,
“这以后要是不用出去那个冻死人的雪窝子解手,那日子得过得多舒坦啊……”
解决完内急,苏成拧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
“石头兄弟,过来洗把脸吧。”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水龙头里,清澈的水流哗哗流出,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热……热水?”陈石头伸手摸了一下,烫得一哆嗦,但紧接着就是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不用烧柴火?这水自己就是热的?”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神迹。
“是用电烧的,一直都有。”苏成拿过一条雪白的毛巾,浸湿了,递给他,
“来,擦擦脸。”
陈石头没敢接那条白得晃眼的毛巾。他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捧热水,把脸埋了进去。
温热的水浸润着干裂的皮肤,带走了陈积的污垢,也似乎带走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又捧了一把,狠狠地搓着脸。黑色的脏水顺着指缝流进洁白的洗手盆,显得触目惊心。
但他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场战争留在他身上的硝烟味、血腥味,统统都洗掉。他想干干净净地看看这个新世界。
洗了好几遍,直到洗手盆里的水不再那么浑浊,陈石头才抬起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洗干净了,露出了一张虽然消瘦但棱角分明的脸。
虽然还有伤疤,虽然还是很瘦,但那双眼睛,因为看到了这盛世的繁华,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变样了……”陈石头摸着自己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傻呵呵地笑了,
“看着像个人样了。”
“大哥哥好帅!”苏软软在一旁拍着小手,
“像电视里的明星哥哥!”
“啥明星……俺就是块石头。”
陈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洗手台角落里的一个彩色塑料包装袋上。
那上面画着一只大白兔。
“这……这是?”陈石头指着那个包装袋,声音有些颤抖。
苏顺着看去,那是软软随手放在这的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是大白兔奶糖呀。”苏成拿起来,剥开一颗,递到陈石头嘴边,
“尝尝?这是咱们龙国自己的糖,老牌子了。”
陈石头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比之前那个小面包还要甜,还要香。
“大白兔……”陈石头含着糖,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进了刚洗干净的脸盆里。
“指导员说过……上海那边有个厂,造的糖可好吃了,叫大白兔……他说等打完仗,每个人发一斤……”
“指导员没骗人……真有大白兔……真甜啊……”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甜味在嘴里弥漫,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苦都压下去。
“石头兄弟。”苏成看着他,声音哽咽,
“洗好了吗?洗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家。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值得你看。”
陈石头睁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破烂的衣角,挺直了脊梁,虽然腿还瘸着,但那股精气神,却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看!必须看!”陈石头目光炯炯,
“俺要替指导员,替连长,替小山东,把这个家看个够!回头下了地底下,俺给他们讲个三天三夜!”
苏软软哒哒哒地跑过来,牵起陈石头那双粗糙的大手。
“大哥哥,我带你去探险!”小丫头兴奋地喊道,
“家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跨越了七十五年的时空,手牵着手,走出了那个如同水晶宫般的卫生间。
门外,是宽敞明亮的客厅,是巨大的落地窗,是2026年璀璨夺目的万家灯火。
而在陈石头的眼里,这哪里是人间。
这分明是他们那一代人,用血肉之躯,在那片焦土上,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天上宫阙。
“走着!”陈石头豪迈地一挥手,哪怕眼里含着泪,脸上却笑开了花,
“让俺这土包子,好好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