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0:09:07

北溪消防站的午后总是被两种声音填满,一边是训练场上传来的铿锵口号与器械碰撞声,硬朗又热血,一边是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暖意,温柔又松弛。

虞知意把心理咨询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裹着草木与阳光的味道飘进来,混着楼下淡淡的烟火气,让人心头安稳。

她刚把上午队员们的心理状态简单整理成册,笔尖落在“沈拓”“李硕”这几个名字上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群消防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六七岁,最小的李硕刚满二十,明明还是会怕疼、会想家、会做噩梦的大男孩,却穿上了这身制服,扛起了守护一座城的责任。

而站在这群人身前的那个人,是陆屹骁。

是那个把所有脆弱藏得最深、把所有压力扛得最死的站长。

虞知意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那个逆光而来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还带着少年特种兵的锋利,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只手扣住挟持者的手腕,一只手把她护在身后,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没事了。”

那一声“没事了”,支撑了她整整七年。

她一直知道他很厉害,很强大,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

可她不知道,这座山,是从十六岁就开始扛起风霜,一步一步,从枪林弹雨走到烟火火场,满身伤痕,从未言说。

这份心疼,是从隔壁医务室飘来的对话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的。

临近傍晚,训练场上的号子声渐渐停歇,队员们三三两两回宿舍冲澡换衣,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虞知意正准备起身倒杯水,隔壁医务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林小小端着一个空了的水杯走出来,打算去茶水间接水。

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脸颊圆圆的,一笑就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见虞知意,眼睛立刻亮了。

“虞老师!你还没下班呀?”

虞知意靠在门框上,笑容温温柔柔,语气也轻:“刚整理完东西,准备歇一会儿。你呢,还在忙?”

“可不嘛,”林小小撇了撇嘴,可爱又无奈,“我们景然哥就是个工作狂,一会儿要整理药箱,一会儿要核对药品清单,我跟着他屁股后面跑,腿都快断啦。”

话音刚落,医务室里就传来温景然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你这小丫头,背后说我坏话呢?”

林小小吐了吐舌头,冲虞知意挤了挤眼睛,小声道:“别理他,他嘴硬心软。

虞老师,我跟你说哦,咱们站里上到站长下到新兵,就没有不喜欢景然哥的,医术好,脾气好,长得还帅,就是太佛系了,什么都不争。”

虞知意被她这副小八卦的模样逗笑,心底微动,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那你们站长呢?平时在站里,是不是特别严肃呀?”

提到陆屹骁,林小小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像提到了什么超级英雄。

“我们站长?那可是神一样的人物!”林小小把水杯往走廊的台子上一放,凑到虞知意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激动,“虞老师,我跟你说,你可别被他现在冷冰冰的样子骗了,他真的超厉害超厉害的!”

虞知意的心轻轻一提,面上依旧温和:“哦?怎么厉害?”

“我听队里的老队员说,站长十六岁就去当兵了!”林小小伸出一根手指,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想想哦,十六岁,才多大啊,我们十六岁还在跟爸妈撒娇呢,人家已经进部队摸爬滚打了!”

虞知意的指尖微微蜷缩。

十六岁。

“然后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已经开始一点点发紧。

“然后啊,他一待就是八年特种兵!”林小小语气里全是敬佩,

“特种部队哎!那是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地方,听说他执行过好多超级机密的任务,立过的功能摆满一桌子!队里没人不佩服他的!”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枪林弹雨,生死一线,从少年熬成青年,把最鲜活的时光,全都献给了硝烟与使命。

虞知意的喉咙微微发涩,轻声问:“那……他怎么会来消防队呢?”

问到这里,林小小的表情黯淡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去:“是因为受伤了。听说在一次任务里,为了救队友,被重物砸到,伤得特别重,没办法继续留在部队了,才被迫退伍的。”

被迫退伍。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虞知意的心脏。

那是他热爱到骨子里的地方,是他奉献了整个青春的地方,不是他想离开,是他不得不离开。

“那来到消防队之后呢?”

“更厉害啦!”林小小立刻又打起精神,“他来我们北溪站,才两年,就当上站长了!是整个支队最年轻的站长!

你知道吗,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可是他比谁都拼,白天跟着队员一起训练,晚上自己啃专业书,出警永远第一个冲进去,不管是大火还是水灾,他从来没退过后步!”

十六岁入伍,八年特种部队,重伤退伍,两年消防,一站之长。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陆屹骁前半生所有的坚硬与荣光,也藏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沉默。

虞知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发烫,可她的心,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包裹。

她一直知道他是英雄。

却不知道,这位英雄,从少年时起,就从未被生活温柔以待。

他习惯了硬撑,习惯了逆行,习惯了把所有苦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做一座无坚不摧的山。

可山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被梦魇缠得无法呼吸。

林小小看着虞知意眼底微微泛红,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小声道:“虞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太吓人了?其实站长现在挺好的,就是……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喜欢让人看见他累。”

虞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林小小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真的很不容易。”

“对啊,”林小小点点头,小声嘀咕,“所以景然哥总说,站长是最需要你这样的心理咨询师的人。

他什么都扛,什么都不说,再硬的人,也会垮的。”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惊雷,落在虞知意心底。

她望着楼下那间亮着灯的站长办公室,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却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坐在桌前,脊背依旧笔直,眉眼依旧冷硬,独自消化着所有疲惫与伤痛的模样。

陆屹骁。

你怎么能这么让人心疼。

她转身走回心理咨询室,把门轻轻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七年执念,一朝靠近,她才发现,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强大,也更孤独。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这一次,她不只是为了年少的心动而来。

她是为了治愈他,拥抱他,把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一点一点,全部补给她。

走廊尽头,温景然靠着墙,看着虞知意关上的门,轻轻推了推眼镜,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林小小跑回来,好奇地问:“景然哥,你说虞老师是不是……对站长有点不一样啊?”

温景然笑了笑,声音轻淡:“不是有点不一样,是……终于有人,愿意走进他的心里了。”

风穿过走廊,带着温柔的气息,悄悄抚平了这座消防站里,藏了太久的沉默与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