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消防站的清晨总是被一阵嘹亮的早操号子唤醒,
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就已经响起整齐有力的步伐声,消防车整齐排列在车库前,红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一切都是消防队最寻常也最鲜活的模样。
虞知意抵达二楼心理咨询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叠厚厚的心理普查表格,这是她为站内所有消防队员量身制定的基础心理状态筛查,内容温和不尖锐,以轻松聊天式的问答为主,避免引起大家的抵触情绪。
她将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又在桌边摆上了几瓶温水和一小盘水果糖,试图让这场本该严肃的普查,变得像朋友闲聊一样自在。
毕竟,这群平日里冲锋陷阵的大男孩,面对“心理咨询”这四个字,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甚至觉得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
果然,当指导员赵凯在站内广播里通知全体队员分批前往心理咨询室进行普查时,
楼下立刻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嘘声,夹杂着陈阳咋咋呼呼的声音:“不是吧不是吧,真要去啊?我又没病,查什么心理啊!”
李硕小声附和:“我、我有点紧张……虞老师会不会问很奇怪的问题?”
沈拓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手指微微攥紧,显然也有些局促。
只有江哲依旧面无表情,淡淡丢出一句:“服从安排。”
而人群最前方的陆屹骁,周身气压明显低了一截,冷硬的眉眼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件事极为不赞同,却又碍于站内制度与指导员的安排,无法直接反对。
他目光淡淡扫向二楼心理咨询室的方向,黑眸里情绪难辨,只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他绝对不会踏进那间屋子半步。
在他看来,心理咨询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他是站长,是全队的主心骨,一旦他带头接受疏导,只会让队员们跟着胡思乱想,更会暴露自己最不愿让人触碰的脆弱。
第一批接受普查的是陈阳、李硕、沈拓三个年轻队员,三人磨磨蹭蹭走到心理咨询室门口,你推我我推你,像极了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小学生,模样又憨又搞笑。
虞知意开门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进来吧,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没有对错,也不用打分。”
她特意把氛围放得极松,甚至拉了一把柔软的懒人沙发,让三个大男孩随便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陈阳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大大咧咧开口:“虞老师,你可别给我们整那些高深的东西啊,我们文化水平不高,听不懂!”
李硕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就是出出警、训训练,吃得香睡得好,心理特别健康!”
沈拓坐在最边上,小声补充:“我、我也没事。”
虞知意被他们一本正经“证明自己没病”的样子逗得轻笑,拿起表格,没有直接提问,而是指着桌上的糖:“先吃颗糖,甜的,缓解紧张。”
三个队员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没忍住,各自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
普查正式开始,虞知意的问题简单又日常,从睡眠、饮食、训练压力,问到出警后的情绪变化,全程语气轻松,像拉家常一样。
可越是这样,队员们的回答越是搞笑百出。
问到“最近有没有经常失眠”时,陈阳拍着胸脯喊:“失眠?不存在的!只要给我个地方躺,三秒钟入睡!上次出警回来在车上站着都差点睡着!”
李硕立刻举手:“我也是我也是!就是偶尔会梦见火场,醒了就喝口水继续睡!”
沈拓小声说:“我会想救援的细节,但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问到“压力大的时候会做什么”,答案更是五花八门。
陈阳:“狂做俯卧撑!做到累趴下,啥也不想了!”
李硕:“跟队友打游戏!开黑一把,烦恼全没!”
江哲后来进来时,只冷冷两个字:“训练。”
最搞笑的是轮到队里的老队员赵磊,一米八五的壮汉,一脸严肃走进来,坐下第一句就是:“虞老师,我坦白,我压力大的时候,会偷偷给我家猫发语音。”
虞知意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给猫发语音?”
“对啊!”赵磊一脸认真,“我家猫听得懂!我说‘今天又救了一个人’,它就‘喵’一声,比跟人聊天舒服!”
一屋子人瞬间笑作一团,原本拘谨严肃的心理普查,彻底变成了消防站搞笑故事会。
虞知意一边忍着笑,一边认真记录每个人的状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群外表硬朗的消防员,内心其实都是单纯可爱的大男孩,他们不擅长表达情绪,却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扛着生活的重量。
普查间隙,虞知意总会下意识望向窗外。
陆屹骁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或是带队冲刺,或是检查装备,或是站在高处观察全队状态,一身训练服利落挺拔,眉眼冷硬,气场强大。
每一次她抬眼,几乎都能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
没有说话,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一瞥。
他的眼神依旧冷淡疏离,她的笑容依旧温和专业,可空气里却像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轻轻一扯,就泛起微妙的涟漪。
有时是他训练结束,满身汗水从楼下经过,目光不经意扫过二楼窗口,恰好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模样,指尖的动作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
有时是她送队员出门,迎面撞上刚出警归来的他,烟尘沾在他的肩头,她轻声说一句“站长辛苦了”,他会淡淡回一个“嗯”,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暧昧的言语,仅仅止于工作式的问候。
可平静的表面下,那股微妙的张力,却像春日里悄悄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越缠越紧。
隔壁医务室的温景然和林小小,几乎每天都在围观这场“无声的拉扯”。
林小小趴在窗口偷看,一边看一边跟温景然小声八卦:“景然哥你看!站长又在偷偷看虞老师!他明明那么高冷,眼神却骗不了人!”
温景然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别瞎起哄,站长那是嘴硬心软,越回避,越在意。”
而这一切,虞知意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急,不逼,不追。
她知道陆屹骁的心防有多厚,知道他的骄傲有多硬,知道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所以她愿意等,等他愿意卸下伪装,等他愿意回头看一眼,等他愿意承认,他也需要被治愈。
阳光慢慢爬过心理咨询室的窗台,落在表格上,字迹温暖而清晰。
虞知意望着楼下那道冷硬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