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市主城区的高层公寓火灾警报,是在傍晚七点四十分尖锐炸响的。
刺耳的警铃撕裂消防站黄昏的宁静,不过三秒,穿戴装备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指挥员的口令声瞬间炸开
陆屹骁拎着头盔大步冲向车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冷硬的侧脸在频闪的警示灯下,绷成一道没有任何余地的弧线。
“高层烟火密闭!十楼以上有人被困!电梯停用!搜救组跟我上!”
车子呼啸驶出消防站时,陆屹骁的声音透过对讲机砸在每一名队员耳里,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虞知意站在二楼窗口,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红色消防车消失在路口,手指死死攥着窗帘,指节泛白。
高层火灾,是所有救援里最凶险、最不可控的一种。
浓烟倒灌、楼梯坍塌、高温爆燃、坠落风险……每一项,都足以把人拖进死亡边缘。
这一晚,北溪消防站所有人都在等待。
温景然守着医务室,把急救箱一遍遍检查;林小小坐立不安,不停刷新火灾现场实时消息;
指导员赵凯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整个消防站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三个小时后,远处终于传来消防车归队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沉重、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虞知意几乎是立刻冲下楼。
车库大门缓缓打开,浓烟味、焦糊味、水渍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一队消防员踉跄着走下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防火服被烤得发硬,沾满黑灰与水渍,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救人归来的光。
陈阳扶着腰喘粗气,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全都救下来了!一个没少!”
李硕脸上沾着黑灰,笑得傻气:“虞老师,我们厉害吧!”
沈拓摘下头盔,头发湿透,却眼神坚定:“都平安。”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松气,都在为这场胜利松一口气。
只有一个人例外。
陆屹骁走在队伍最后。
他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
防火服敞开,里面的作训服湿得能拧出水,贴在他线条紧绷的背上。
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只露出一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下青黑浓重,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虚浮,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不是累的。
是怕。
是应激。
是刚才火场里那扇被高温烧变形的门、那一声绝望的哭喊、那差一点就抓不住的手,在他神经里彻底崩断了。
他整个人都在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虞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一眼就看出来——急性创伤应激发作。
这是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是他藏了十几年的脆弱。
是他拼尽全力掩盖的崩溃。
陆屹骁自己也察觉到了失控,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疼痛逼回身体的颤抖,想逼回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火场画面。
可越是压制,呼吸越是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全世界只剩下浓烟、热浪、哭喊。
就在他撑不住、快要踉跄倒地的那一刻——
虞知意冲了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顾忌,没有考虑他的骄傲。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苍白摇摇欲坠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像定海神针:“陆屹骁,看着我。”
这一声,直接刺破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眼。
撞进她满是心疼与慌张的眼底。
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只有她,看见了他崩裂的瞬间。
最狼狈、最失控、最不堪一击的一面,被她撞了个正着。
陆屹骁浑身一僵,想后退,想掩饰,想重新戴上冷硬的面具。
可身体不听使唤。
指尖依旧在抖,脸色依旧惨白,呼吸依旧乱得不成样子。
他所有的坚强,在烈焰过后,彻底碎了。
虞知意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救援结束了,所有人都安全了,你回来了,你安全了。”
一遍又一遍。
温柔,坚定,不容拒绝。
陆屹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底那层冰封的强硬,在这一刻,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