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门槛很高,高到能把京城一半的权贵都拦在外面。
但拦不住沈照夜。
她是被人抱着进去的。
萧临渊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吹得沈照夜头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府里的下人们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看见自家王爷黑底金蟒的袍角,以及那个趴在王爷肩头、正眨着大眼睛四处乱看的粉团子。
“那……那是谁家的孩子?”
“嘘!不想活了?没看见王爷抱着吗?”
窃窃私语声还没落地,就被徐青冷冽的目光瞪了回去。
“布菜。”
萧临渊把沈照夜扔在花梨木的大圆凳上,动作随意的像是在扔一个麻袋。
沈照夜屁股刚挨着凳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桌上摆着四个拳头大小的红烧狮子头,色泽红亮,还在冒着热气。
除了狮子头,还有清蒸鲈鱼、水晶虾仁、火腿炖肘子……
全是硬菜。
沈照夜咽了口唾沫,这辈子重生到现在,除了那一碗馊饭,她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
“吃吧。”
萧临渊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冷茶,目光却没看菜,而是落在沈照夜的手上。
那双小手上还沾着摘星楼的灰烬,黑乎乎的。
刚才就是这双手,烧了所谓的“天命”,掏出了太后的命根子。
沈照夜没客气。
她抓起筷子,直接插进那个最大的狮子头里,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大口咬了下去。
油汁四溢。
真香。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萧临渊淡淡道,“噎死了,本王还要费劲给你收尸。”
“唔……不会的。”
沈照夜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我要是死了,爹爹就没女儿送终了。”
萧临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这丫头,每句话都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兵符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临渊放下茶杯,声音骤然变冷。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徐青站在暗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答不出来,或者答得假了,这一桌子好菜,就是她的断头饭。
沈照夜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嘴角的酱汁。
“做梦。”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诚恳,“梦见有个白胡子老头告诉我,太后把宝贝藏在画轴里,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白胡子老头?”
“嗯,他说他叫太祖皇帝。”
“……”
徐青嘴角抽搐。
这谎撒得,简直是在侮辱王爷的智商。
萧临渊冷笑一声,“太祖皇帝给你托梦?他老人家驾崩的时候,你爹都还在穿开裆裤。”
“那是爹爹没福气。”
沈照夜又夹了一块肘子皮,“反正我找到了,爹爹拿到了,这就是天意。”
她赌萧临渊不在乎过程,只看重结果。
果然。
萧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杀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探究。
“既然是天意……”
萧临渊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哗啦声,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大步闯了进来。
“王爷!”
来人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抖。
这是一张年轻而狂傲的脸,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给他增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霍天。
萧临渊麾下“黑骑军”的统领,也是个出了名的杀才。
他一进门,那一身血腥气就冲散了饭菜的香味。
“末将听说王爷带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回来,还烧了摘星楼?”
霍天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正在啃肘子的沈照夜。
“野种?”
沈照夜动作一顿。
这词儿听着真刺耳。
上辈子,她在冷宫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霍天,注意你的言辞。”萧临渊眉眼未抬,只是语气淡漠。
“王爷!这丫头邪门得很!”
霍天指着沈照夜,唾沫星子乱飞,“外面都在传,她是天降妖星,那个玄机子都被她气吐血了!这种祸害留在府里,迟早会克死咱们弟兄!”
他说着,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沈照夜的衣领。
“待末将先把她扔出去,省得污了王爷的眼!”
徐青刚要动。
萧临渊却抬手制止了。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想看看这只小野猫怎么应对这头蛮牛。
霍天的手很快。
带着凌厉的掌风,别说是三岁小孩,就是一个成年壮汉被这一抓,锁骨也得碎。
沈照夜没躲。
她手里还抓着那个啃了一半的大肘子。
就在霍天的手即将碰到她衣领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那个油腻腻、沉甸甸的大肘子,精准无误地糊在了霍天的脸上。
酱汁飞溅。
肥腻的肘子皮贴住了霍天的眼睛和鼻子,热气腾腾。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萧临渊都愣了一下。
霍天僵住了。
他伸手抓下脸上的肘子,露出一张酱红色的脸,眼睛里还在往下滴油。
“你……”
霍天脑子嗡嗡的。
他征战沙场多年,杀人无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被人——还是个三岁奶娃——用肘子呼过脸!
“浪费。”
沈照夜看着掉在地上的肘子,一脸心疼,“这可是猪后腿,最好吃的地方。”
“我要杀了你——!!!”
霍天暴怒。
属于武将的杀气瞬间爆发,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劈下来。
“哇——!!!”
就在刀锋亮起的瞬间,沈照夜嘴巴一瘪,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爹爹!救命呀!丑八怪要杀人啦!”
她一边嚎,一边极其灵活地往桌子底下一钻,顺手把桌布一扯。
哗啦!
满桌的山珍海味,连带着滚烫的汤汁,劈头盖脸地朝着霍天泼了过去。
霍天刚要挥刀,就被一盆热腾腾的鲈鱼汤淋了个正着。
“啊!”
虽然有内力护体烫不伤,但这狼狈样却是实打实的。
鱼刺挂在铠甲上,虾仁蹦到了头盔顶上。
这哪里还是威风凛凛的黑骑军统领,简直就是个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乞丐。
“噗。”
徐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鱼汤,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通红。
“妖女!你这妖女!竟敢暗算老子!”
他挥刀就把桌子劈成了两半。
沈照夜早就从另一边钻了出来,迈着小短腿,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萧临渊身后。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萧临渊的椅子,缩在他怀里,指着霍天告状:
“爹爹你看!他把我们的饭砸了!他还想砍我!”
小脸惨白,身子瑟瑟发抖。
如果忽略她刚才那个精准的“肘子投掷”和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祸水东引,看起来确实是个被吓坏的孩子。
萧临渊低头。
看着自己这件价值连城的锦袍上,多出来的几个油乎乎的小手印。
他又抬头,看向站在一地狼藉中、提着刀气喘如牛的霍天。
“闹够了吗?”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霍天的怒火。
霍天一激灵,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王爷……”
“在饭桌上拔刀,霍统领好大的威风。”
萧临渊轻轻拍了拍沈照夜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是把本王的王府,当成了你的校场?”
霍天“扑通”跪倒在汤汁里。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一时情急,这丫头她……”
“她现在是本王的义女。”
萧临渊打断了他,“也就是你的主子。”
霍天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主子?
就这个只会扔肘子、满嘴流油的奶娃娃?
“还不滚下去领罚?”徐青在旁边提醒道,“二十军棍,自己去刑堂领。”
霍天憋屈得脸都紫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躲在萧临渊怀里的沈照夜。
沈照夜从萧临渊腋下探出个脑袋,冲他吐了吐舌头,做口型:
“略略略,玩不起。”
霍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他不敢违抗萧临渊的命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大堂里终于清静了。
只是这一地狼藉,也没法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