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的闲聊气氛被尖锐的号角声撕得粉碎。
齐大柱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的悠闲一扫而空。
他抓起挂在帐篷柱子上的长刀,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
“操!”
“是全军集结号!”
“北朔人,攻城了!”
整个营区到处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二嘎和三牛也翻身而起,各自奔向自己的兵器架。
只有沈池还坐在原地,有点懵。
“新来的,发什么愣!”齐大柱吼了一嗓子,“拿上你的刀,穿好甲,跟紧我!”
他把一套崭新的皮甲扔给沈池。
“李魁!”齐大柱又对那个闷葫芦壮汉喊道,“你拿盾,护着点新人!”
李魁没说话,只是抓起一面比门板还厚的木盾,重重地嗯了一声。
沈池手忙脚乱地穿戴着,冰冷的铁片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战争。
没有预告,没有准备时间,说来就来。
一行五人冲出营帐,汇入奔腾的人流。
所有人都朝着校场的方向集结。
沈池跟在齐大柱身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军营的萧索。
秦虎的三营,满编应有百人,可此时集结起来的,稀稀拉拉,最多不过六七十号人。
空缺的位置,代表着一个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秦虎已经站在高台之上,他那张刀疤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腰杆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白天受过伤。
“兄弟们!”
秦虎的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北朔的杂碎们不让我们睡个安稳觉,那我们就让他们永远闭上眼睛!”
台下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吼声。
“上头有令!”秦虎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北方,“主力佯攻桂水,吸引燕烈那老狗的主力!”
“而我们三营,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扫视着台下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奔袭三十里,突袭河口,炸了狗日的堤坝!”
“用水,给老子淹了江阳城那群龟孙子!”
炸毁堤坝,水淹江阳!
这个计划大胆而疯狂。
一旦成功,被北朔占据的江阳城,将不攻自破。
“收复江阳!”
“收复江阳!”
士兵们的情绪被点燃了,一个个热血上头,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之前的颓丧和对战争的恐惧,被收复失地的渴望所取代。
沈池也被这股气氛感染,胸口一阵发热。
“出发!”
随着秦虎一声令下,三营六十多名士兵,像一股黑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融入了茫茫夜色。
行军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线。
齐大柱凑到沈池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子,等会儿打起来,别他妈逞英雄。跟紧李魁,他的盾能挡箭。”
“你的任务,就是用长刀捅那些想从侧面靠近的敌人。”
“别怕,捅进去,拔出来,就这么简单,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二嘎也补充道:“对,别管什么招式,对准脖子和肚子,怎么省力怎么来。”
这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比任何武功秘籍都管用。
沈池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就是轰鸣的河口堤坝。
几个斥候从黑暗中摸了回来,半跪在秦虎面前。
“报告百夫长,堤坝上只有一小队北朔兵在巡逻,大概二十人左右,没有重型器械。”
秦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燕烈果然把主力都调去桂水了。
没过多久,西边的夜空,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
“是王大柱他们!”
“一营和二营,成功偷袭了河谷的敌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友军的行动,把堤坝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这是最好的突袭机会。
“一队,上!”
秦虎压着嗓子低吼。
“给老子摸上堤坝,控制住两头!”
一个伍长带着十六名弟兄,猫着腰,借着夜色和水声的掩护,冲向那条通往对岸的狭窄堤坝。
沈池和剩下的人趴在草丛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条堤坝又长又窄,上面没有任何遮蔽物,就是一个活靶子。
一队的士兵动作很轻,很快就摸到了堤坝的中段。
胜利在望。
就在此时!
“咻!”
一支带着火星的响箭,拖着长长的尾音,尖啸着射向夜空。
被发现了!
堤坝对岸的高坡上,火把一瞬间亮起了几十个。
埋伏!
“放箭!”
一声冰冷的命令从对岸传来。
下一秒,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堤坝。
“举盾!”
一队的士兵们怒吼着,将盾牌举过头顶。
但北朔军居高临下,箭矢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来。
“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甲和血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士兵大腿中箭,惨叫着倒下,随即被三四支箭钉死在地上。
另一个士兵被一箭射穿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栽进了旁边湍急的河水里。
“冲过去!跟他们拼了!”
带队的伍长红了眼,挥舞着长刀,带着剩下不到十个人,迎着箭雨发起了死亡冲锋。
他们冲过了箭雨的封锁,冲到了堤坝的另一头。
可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列阵以待的北朔刀斧手。
黑暗中,刀光闪烁。
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伍长,就被两把大斧劈成了三段。
剩下的几名大靖士兵,被数十名敌人包围。
他们没有后退,没有投降。
他们只是怒吼着,挥出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刀。
然后,被淹没在人潮里。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窒息。
从被发现到全军覆没,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
十七个人。
十七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么没了。
沈池趴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就是战争?
不是电影,不是游戏。
是一群你刚才还跟他们一起集结,一起喊着口号的兄弟,在你面前,被屠杀。
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整个伏击阵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前一秒还热血沸腾,下一秒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冰冷,残酷,不讲道理。
这就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