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身边的亲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头儿,那是一队的伍长,张麻子……”
那个被两把大斧劈开的汉子,昨天还跟他们一起喝酒吹牛,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个婆娘。
现在,他成了提坝上的一滩烂肉。
更让他们目眦欲裂的,是对岸的北朔兵。
一个北朔军官模样的家伙,用脚踩住张麻子那颗滚落到一旁的头颅,在上面碾了碾。
他甚至还弯下腰,用手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对着这边,露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他身边的一个士兵有样学样,用长矛挑起一个大靖士兵的头盔,像耍猴一样在空中晃悠。
“操!”
齐大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老子跟他们拼了!”
他提着刀就要从草丛里冲出去。
“回来!”
秦虎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气大得差点捏碎他的肩胛骨。
“都给老子趴下!谁敢动,老子先砍了他!”
秦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狠厉。
“头儿!他们……”二嘎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圈套!”秦虎吼道,“他们就是想激我们出去,好把我们全宰在那条破提坝上!”
道理谁都懂。
可眼睁睁看着袍泽的尸首被如此侮辱,胸口那股火,根本压不住。
几个年轻的士兵已经哭出了声,他们用手背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绝望和狂怒交织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秦虎身后响起。
“百夫长,给我一张弓。”
是沈池。
他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秦虎身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平静。
那是一种被怒火烧尽了所有杂念之后,凝结成的冰。
秦虎扭头看着他,这个他从伙头营捡回来的“新兵”。
“你要弓做什么?”
“杀人。”
沈池的回答简单直接。
周围的几个士兵都朝他看来,带着不解。
用弓?
这里距离对岸的堤坝,少说也有八十多米。
军中最精锐的射雕手,用的特制强弓,也就这个射程。
他们这些普通营伍里的弓,能射个六七十米就顶天了。
秦虎没有多问。
他只是盯着沈池的脸看了两眼。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低声喝道:“弓箭手,把弓都拿过来!”
命令下达,很快,营里仅有的六张长弓被送到了沈池面前。
这些弓身上满是划痕,弓弦也有些毛糙。
这就是三营的全部家当。
一个边军营头,百人编制,只有六张能用的弓。
寒酸得让人心酸。
沈池没说话,他拿起第一张弓,试了试拉力。
太软。
他又拿起第二张。
还是不行。
他一张张试过去,直到拿起最后那张看起来最破旧的角木弓。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兄弟,这张弓是老弓了,力道最足,但也最难拉。”齐大柱在一旁小声提醒,“它的准头,最多也就七十步。”
七十步,大概就是七十米。
而对岸的敌人,远在八十五米之外。
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距离。
沈池没有理会他,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他能感觉到从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拂过他的脸颊。
上风口。
他的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树梢的摆动幅度,又感受了一下风力。
够了。
他抓起三支羽箭,夹在指间,然后从藏身的草丛中,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对岸的北朔兵发现了他。
“哈哈,看,那边有个傻子站起来了!”
“一个人?他是想投降吗?”
那个拎着张麻子头颅的北朔军官,甚至还轻蔑地朝沈池这边吐了口唾沫。
沈池对那些嘲讽充耳不闻。
他站上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土坡,这里是最佳的射击点。
他将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双脚分开,稳稳站定。
他闭上眼睛一瞬,再睁开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
风速,湿度,箭矢的重量,目标的距离……
所有数据在他脑中汇聚成一条精准的抛物线。
他猛地吸气,胸膛鼓起,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臂之上。
“开!”
他心中暴喝一声,那张老旧的角木弓被他拉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满月!
弓身发出的呻吟尖锐得像是要撕裂空气。
齐大柱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弓当场断掉。
嗡!
弓弦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支箭,离弦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飞向夜空。
那支箭飞得很高,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鸟,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
在飞过七十米后,箭矢的势头开始减弱,眼看就要下坠。
可就在这时,一股风托住了它。
箭矢在空中微微一顿,借着风势,再次加速,如同一支黑色的闪电,狠狠扎向对岸!
对岸那个拎着头颅的北朔军官,脸上的嘲笑还未散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
噗!
羽箭精准地从他的眉心钻了进去,强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地一仰。
他手中的头颅脱手飞出,而他自己,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等周围的北朔兵反应过来。
嗡!
第二声弦响。
沈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在第一箭射出的同时,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再次拉满,射出!
那名用长矛挑着头盔的北朔兵,正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军官倒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额头一凉。
第二支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贯脑而入。
他哼都没哼一声,扑通栽倒。
嗡!
第三声弦响,紧随而至。
快!
快到极致!
三箭连珠,行云流水!
第三支箭的目标,是站在高处,似乎在发号施令的一名北朔小头目。
那人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下意识地想举起手臂格挡。
晚了。
黑色的箭矢在他抬手之前,就钉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身体抽搐着跪倒在地。
八十五米。
三箭。
三杀。
箭箭爆头。
堤坝对岸,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北朔兵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倒下的三具尸体,又惊恐地望向对岸那个如鬼神般站立的身影。
这边,秦虎的阵地里,同样是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的愤怒和悲鸣,被这匪夷所思的三箭,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怒火,都被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沈池缓缓放下手中的角木弓,弓身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臂微微发颤,那是脱力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