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盾牌合拢,像一只笨重的铁甲巨龟,开始在泥泞的河滩上移动。
沈池被护在正中心,四周是盾牌手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进烂泥的“噗嗤”声。
这是真正的龟甲阵,三面在前,三面在后,左右各一,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透过盾牌间的缝隙,沈池能看见那条被血浸染的堤坝越来越近。
堤坝上,袍泽的尸体还未冷透。
北朔人的尸体也倒在那里,眉心或者咽喉上,还插着他的箭。
风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河水的湿气。
“慢,稳住!”
李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
他们是三营最好的盾牌手,是秦虎压箱底的本钱。
当第一只脚踏上堤坝的石板时,整个阵型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咚!”
对岸高坡上,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划破了夜空。
被发现了。
“有敌人摸上来了!”
“弓箭手准备!”
北朔人的营地里传来一阵骚动,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堤坝的另一头,十几个北朔精锐步卒迅速列阵,明晃晃的刀口对准了这只缓慢移动的“铁乌龟”。
高坡上,数名弓箭手已经就位,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
秦虎在后方攥紧了拳头,他身后的三营弟兄们,也都握紧了兵器,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
“举盾!”李魁大吼。
话音刚落,尖锐的破空声就到了。
“咄!咄!咄咄!”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箭矢狠狠钉在木盾上,箭尾嗡嗡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盾牌手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但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龟甲阵还在前进。
一步,两步。
他们走在堤坝的正中央,走在张麻子他们倒下的地方。
脚下黏腻,是弟兄们的血。
又一轮箭雨袭来,这一次更密集。
一名盾牌手没能完全护住自己,一支流矢从盾牌边缘擦过,扎进了他的大腿。
他痛得一哆嗦,身体一歪。
“顶住!”旁边的齐大柱立刻用肩膀撞了过去,帮他稳住身形,用自己的盾牌护住了缺口。
龟甲阵停在了堤坝中段。
这里是死亡地带,前后都是开阔地,避无可避。
“停!”沈池的声音从阵中传出,“稳住阵脚!”
李魁立刻下令,八个人盾牌死死抵住地面。
“沈兄弟,看你的了!”齐大柱回头喊了一句。
沈池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半个头。
对面的北朔步卒已经逼近到了五十米内,他们不敢冲,只是在那个距离游走,试图寻找龟甲阵的破绽。
其中一个胆大的,还在挥舞着弯刀,用北朔话叫骂着什么。
沈池举起了弓。
他的瞳孔缩成一个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叫骂的北朔兵脸上。
风从左侧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将箭头微微向左偏移了一寸。
松手。
“嗡!”
弓弦的震动轻微。
那名正在叫骂的北朔兵,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从他张大的嘴巴里钻了进去,贯穿了他的后颈。
他脸上的嚣张表情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堤坝上,北朔人的叫骂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下的同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不等他们反应,沈池的第二支箭已经出手。
目标,是刚才试图侧翼包抄的一个小头目。
“噗!”
羽箭精准地钉进了他的眼窝。
他还没反应过俩,就倒地不动了。
第三箭。
快如闪电。
一个正准备举盾的北朔兵,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用来观察的窥孔,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三箭,三条人命。
箭箭钻脸。
这种被支配的恐惧,比直接砍死他们更可怕。
“魔鬼!这是魔鬼!”
剩下的北朔步卒崩溃了,他们怪叫着,再也不敢停留,疯了一样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堤坝的尽头,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龟甲阵前,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开阔地。
“漂亮!”齐大柱兴奋地捶了一下盾牌。
“还没完。”沈池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高坡上的苍蝇,才是最烦人的。”
他抬头看向高坡。
那里的弓箭手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刚才的变故,暂时停止了射击。
沈池注意到,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丝夕阳的余晖,那光芒正好从他身后斜射过去,让高坡上的敌人看他这边,多少会有些刺眼。
机会。
“李魁,听我口令。”沈池低声道,“我喊一,你们把盾牌向上倾斜,我喊二,立刻恢复原状。”
“明白!”李魁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池深吸一口气,从背后的箭囊里又抽出三支箭。
他能感觉到,高坡上那几个弓箭手正在重新寻找目标。
他们在等,等龟甲阵再次移动。
沈池也在等。
等他们探头的那一刹那。
“一!”
他暴喝一声。
李魁等人闻声而动,前排的三面盾牌猛地向上抬起一个角度,露出了一道半人高的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沈池的身影从缝隙中闪出,弓已满月!
高坡上,一名北朔弓箭手刚刚把头探出来,准备瞄准。
他只看到一道黑影站起,然后一道乌光就到了眼前。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咽喉一凉,世界就黑了。
“二!”
沈池射出箭的同时吼道。
盾牌瞬间落下,合拢。
“咄!”
一支从高坡射来的箭,无力地钉在了沈池刚才站立位置上方的盾牌上。
整个过程,快到不足两息。
高坡上的北朔弓箭手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是怎么出手的,只知道自己的同伴又倒了一个。
“别露头!压制!往下覆盖射击!”一个头目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们不敢再瞄准,只能胡乱地朝龟甲阵的方向抛射箭矢。
这种射击,准头和力道都大打折扣。
沈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低喝:“一!”
盾牌升起。
他再次闪出,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侧跨一步。
这个动作,让高坡上一个刚刚拉开弓的弓箭手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沈池松手,箭矢脱弦。
那名弓箭手应声而倒。
“二!”
盾牌落下。
紧接着,沈池用同样的方式,在不同的位置,再次射出两箭。
每一次起身,都有一名北朔弓箭手倒下。
高坡上,原本的远程火力压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剩下的几个弓箭手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弓,连滚带爬地躲到掩体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堤坝上空的威胁,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