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闷。
三营的弟兄们扛着缴获的兵器,默默走在泥泞里,没人说话。
赢了又怎么样?
东西得上交,功劳被克扣,下次送死的活儿,照样是他们。
这仗,打得憋屈。
沈池跟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新得的檀木硬弓,心里五味杂陈。
他算是看明白了,三营就是个背锅侠专业户,脏活累活专业承包商。
秦虎在前面走着,魁梧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熊。
到了营地门口,秦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弟兄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都他娘的别给老子耷拉着脸!”
“打了胜仗,就该有个打胜仗的样子!”
“今晚,咱们吃肉!”
他指着那几个受了伤的弟兄:“你们几个,去伙房,告诉老王头,把老子藏的那半扇猪肉给炖了!给受伤的弟兄们补补!”
气氛这才活泛了些。
秦虎又把一个亲兵叫过来:“你,去跟都尉大人报捷。”
那亲兵一脸为难:“头儿,咋说啊?”
秦虎一瞪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咋说?就照实说!告诉都尉,老子带人冲了北朔人的堤坝,宰了他们四十二个龟孙!其中二十七个是精锐!”
他越说火气越大:“再告诉他,老子们大获全胜,缴获的兵器都在这儿,让他派人来点收!顺便,备好酒肉,老子要给弟兄们庆功!”
亲兵听得脸都白了,这哪是报捷,这简直是去催债啊。
就都尉那小气性子,听了这话不给三营穿小鞋才怪了。
“头儿,这…这么说是不是太冲了点?”亲兵小声哔哔。
“冲?老子还嫌不够冲!”秦虎一把抢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拿笔墨来!老子口述,你给老子原封不动地写下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秦虎咆哮。
“秦头儿,我来写吧。”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秦虎扭头,看见是沈池。
“你小子会写字?”秦虎有些意外。
“以前跟先生学过几天。”沈池走了过来,接过亲兵手里的纸笔。
他没急着写,而是问秦虎:“头儿,咱们这次大捷,是不是都尉大人指挥有方,运筹帷幄?”
秦虎一愣,下意识地想骂娘,但看着沈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都尉?他除了让我们送死,还会个屁的运筹帷幄。”
“不。”沈池摇摇头,一边在纸上落笔,一边说道:“都尉大人高瞻远瞩,他老人家早就看穿了北朔人水淹江阳的毒计,所以才命我们三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破坏堤坝。”
“这一战,看似是我们三营在冲锋陷阵,实则是都尉大人在背后坐镇指挥,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们三营,不过是都尉大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池的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嘴里说的话更是让周围的糙汉子们一愣一愣的。
“咱们三营,能有幸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全赖都尉大人的信任和提拔。此战,我营阵亡零人,重伤两人,轻伤五人,斩敌四十二,皆赖都尉大人神机妙算,天威浩荡……”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通篇都是在拍都尉的马屁,把功劳全都推到了都尉头上,只在最后提了一句三营将士用命,奋勇杀敌。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递给秦虎:“头儿,您看这样行不?”
秦虎大字不识一个,拿过来看了半天,只觉得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似的,一个也看不懂。
“你小子念给老子听听。”
沈池便清了清嗓子,把刚才写的内容用一种抑扬顿挫,饱含感情的语调念了一遍。
秦虎好多词语都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听得一愣一愣的。
“行…行吧。”他挠了挠头,“就按你写的送过去。”
亲兵拿着那封捷报,如获至宝,一溜烟跑了。
秦虎看着沈池,心里犯嘀咕,这小子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不过,他也没多想,招呼着弟兄们把缴获的兵器堆好,等着上面来人接收,然后就钻进伙房,亲自监督炖肉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大锅香喷喷的猪肉炖萝卜就出锅了。
三营的营地里,难得地升起了篝火,弟兄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着寡淡的麦酒,气氛总算热烈起来。
齐大柱腿上裹着厚厚的布条,也分到了一大碗肉汤,他一边喝,一边对旁边的沈池竖起大拇指。
“沈兄弟,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沈池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啃着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真香。
就在众人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都尉的亲兵队长,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士兵,推着几辆独轮车,直接冲进了三营的营地。
秦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那封捷报惹了祸,都尉派人来问罪了。
他抹了把嘴,提着斧子就站了起来,准备跟丫的拼了。
谁知那亲兵队长翻身下马,脸上堆满了笑,一拱手道:“秦百夫长,恭喜,恭喜啊!”
秦虎懵了:“喜从何来?”
“都尉大人看了您的捷报,龙颜大悦!”亲兵队长高声道,“大人说,三营此战居功至伟,特赏美酒一坛,战马一匹!”
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将一坛封着红布的酒和一匹神骏的战马牵了过来。
整个三营的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赏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亲兵队长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都尉大人还有令!”
“此次三营缴获的所有军械,无需上缴,可自行留用一半,以充军备!”
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卧槽!卧槽!我没听错吧!”
“缴获能留一半?真的假的?”
“还有马!老子这辈子还没骑过这么俊的马!”
弟兄们疯了,他们扔掉手里的碗,冲上去围着那匹战马和那坛酒,又摸又看,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秦虎也懵了,他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不停地抽搐。
他打了七年仗,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拿到这么丰厚的赏赐。
“另外,”亲兵队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都尉大人说,今晚三营将士尽管狂欢,明日一早,请秦百夫长带着…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份捷报,看了一眼落款,问道:“请问,哪位是沈池,沈兄弟?”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正低头啃骨头的沈池身上。
沈池也愣住了,他抬起头,嘴上还沾着油。
“我…我就是。”
亲兵队长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原来是沈兄弟!都尉大人有令,明日请沈兄弟与秦百夫长一同前往中军大帐,当面领赏!”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问题不出在秦虎身上,也不出在都尉突然转性了。
问题出在那封捷报上!
是沈池写的那封捷报,打动了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