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又能怎么样？他不就是一个书呆子吗？有爸在，没有什么难对付的！”
李本军是云江省会宁城市的副市长，在浸淫官场快三十年，可以说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自然不会看在眼里。
贫困生补助申请人员和拟分配人员名单的公示粘贴在学院公告栏的第五天晚上，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文学院学生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会议桌上堆满材料，王毕生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到蔺心如正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会长，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蔺心如递过一杯咖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王毕生接了过来，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他看向会议室里的另外三个宣传部同学，两个女生趴在会议桌上小憩，一个男生还在核对数据，头一点一点的，像打瞌睡的鸡。
这五天，他们收到了28封举报信，32个举报电话，还有8位同学当面反映问题。
蔺心如带着宣传部的三个人，加上王毕生这个“编外人员”，像侦探一样追踪每一条举报线索。
他们调取食堂消费记录，比对校园卡流水；走访宿舍管理员，了解学生的日常生活；甚至联系了部分申请者的家乡民政部门……
那些藏在完美材料背后的真相，一桩桩浮出水面。
【李刚，申请材料显示父亲残疾、母亲务农，但他在学校外面租有单身公寓，谈恋爱的爱巢。】
【郭明浩，贫困证明齐全，但他老家的同学反映，他家去年刚盖了三层小楼。】
【孙向微，自称家庭年收入不到五千元，但她的衣柜里却有三件高档外套，手机也是最新款。】
……
每核实一条，王毕生的心就沉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人的贪婪，因为贪婪是人性中再正常不过的部分。
而是因为这些贪婪挤占的，是另一些人生存的空间。
那个叫郑丽娜的女生，核实情况时发现她一天只吃两顿饭，晚饭永远是一个馒头加食堂的免费汤。
她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
那个从西北山区来的男生夏金明，为了省路费，两年没回家。
问他为什么不申请补助，他憨厚地笑道：“还有更困难的同学，我先不着急。”
还有薛宝山、林沐秋……
这些人，差点就被那些完美的谎言挤出了名单。
“会长，我们查出来的这些，如果报上去，你会承受很大压力。”蔺心如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毕生将材料整理好，“压力我来扛！你们只需要记住，这几天做的一切，可能改变一些人的一生，这就够了！”
“可是会长，这些人背后……”
王毕生打断她，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背后是法律，是校规，是起码的公平。我们在这里熬夜，不是为了帮某些人维护关系网，是为了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能多吃几顿饱饭，能买得起一本专业书，能安心坐在教室里听课而不是担心下个月的伙食费！”
他站起身，“蔺部长，你们辛苦啦，你先带大家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收尾！”
“可是……还有三个人的家庭情况需要复核！”
“明天上午，我去学生处调档案。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再这样熬下去，身体垮了，后面更重要的工作谁来做？”
蔺心如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毕生眼中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毕生走到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关系图、时间线、证据链。
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几个名字格外刺眼，都是原本在补助名单上，却在公示期间被举报的“关系户”。
王毕生翻看一份又一份申报材料和申诉举报信件，把所有情况再过细一遍，争取做到了熟于心，不出纰漏。
他在所有符合申请补助条件的材料上，写下“情况属实，建议补助”八个字，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停顿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该生成绩优异，可考虑同步申请励志奖学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世的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应该在图书馆学习，准备公务员考试，亦或是在宿舍和李德海讨论学生会的“长远发展”。
那时的他，多么天真，以为世界非黑即白，以为努力就有回报，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直到他在基层一待就是四十多年，直到病床上听到那个迟来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王毕生去了学校学生处，搞定了最后三个人的材料。
当天下午，他走进了学院党委副书记戴震霆的办公室。
戴震霆是分管这项工作的，也是他把这项工作交给学生会做的。
“这些都是核实过的？” 戴震霆一页页翻看王毕生提交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每一份都有证据支撑。其中有15人情况属实，建议给予补助资格；5人证明材料存疑，建议暂缓发放，进一步核实；17人涉嫌虚假申报，建议取消资格……”
戴震霆翻到孙向微那一页，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他揉了揉眉心，“毕生，你知道这个孙向微……”
“我知道他是李德海的亲戚。但正因如此，更应该严格审查。否则，一旦传出去，会说我们院学生会的干部以权谋私，对李德海本人、对学院的影响会更坏！” 王毕生的语气平静，
王毕生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据我了解，真正需要这笔钱的，是像郑丽娜那样的同学。如果我们把补助给了不该给的人，寒的是这些真正自强不息的同学的心！”
戴震霆抬起头，深深看了王毕生一眼。
这个学生，和之前那个只知道读书、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判若两人。
“你考虑得很周全！就按你的建议处理。不过……，有些人可能会对你有看法！”
王毕生微笑，“谢谢书记！为同学服务，就不能怕别人有看法，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