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学院办公楼,阳光正好。
王毕生拨通了蔺心如的电话,“心如部长,戴书记同意了我们的方案,按照我们之前整理出来的拟补助同学名单,可以再次进行公示了!”
挂断电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图书馆进进出出的人流,看着这个他曾经热爱、后来失望、如今重新认识的校园。
回到宿舍,李德海不在,王毕生换了一身运动装,到篮球场上加入到比赛中。
他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打篮球了,感叹年轻真好,有使不完的劲儿!
中场休息的时候,李德海打来电话。
“毕生,公示结果看到了。你很认真,辛苦了!”
王毕生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他接下来怎么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王毕生走到篮球场外,轻声说道:“但是,有些线,必须是黑的;有些线,必须是白的。比如贫困线,线这边的人可能吃不上饭,线那边的人开着跑车。如果我们连这条线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更复杂的是非?”
李德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是这么……纯粹!好,我们是好兄弟,我支持你。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我爸来了,一起吃个饭。”
终于来了。
“李副市长要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吧,我去了,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就是家常便饭。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爸一直想当面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最好的兄弟,多动人的称谓!
王毕生笑了,“那好吧,我一定到!”
华灯初上。
李本军订的那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古色古香,假山流水,竹影婆娑……
王毕生看了一下,包厢的名字都很有文化。
他们所在的包厢叫“智仁”,取自《论语·雍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象征智慧与仁德并重。
他敲门后,推开门,李本军已经在了。
没有想象中官员的威严,眼前的男人穿着休闲的棉麻衫,正低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氤氲而起,倒像个隐士高人。
“李市长好!”王毕生恭敬地鞠躬。
李本军抬起头,笑容温和,“毕生来了啊,私下里就叫我叔叔吧!坐,德海去点菜了,我们先喝茶!”
王毕生依言坐下,姿态端正而不拘谨。
他接过茶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啜饮,整套动作自然流畅。
这是前世在负责接待工作时练出来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听德海说,你在学生会的工作做得很出色。特别是这次贫困补助的评审,铁面无私,很有原则!” 李本军喝着茶,语气像拉家常。
王毕生知道,第一道试探来了。
他放下茶杯,轻声说道:“学生工作,贵在公平!同学们信任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该帮的要帮到位,不该拿的一分也不能多拿!”
话说得朴实,却滴水不漏。
李本军点了点头,又斟了一杯茶,“公平很重要!不过,毕生啊,叔叔多句嘴,有时候太过坚持原则,容易得罪人。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学会平衡!”
王毕生微微欠身,“叔叔教诲得是!所以我一直跟德海学习,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比我强多了。这次补助的事,也多亏他支持,才能推进得这么顺利!”
他把功劳推给李德海,既显得谦逊,又暗示了“团结”。
李本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这时,李德海推门进来了。
“爸,毕生,菜点好了,都是这里的招牌。”李德海自然地坐在父亲的身边,笑着看向王毕生。
“毕生,今天你可要好好尝尝,这家的厨师是以前国宾馆退下来的!”
菜肴陆续上桌,精致而不张扬。
李德海负责倒茶布菜,举止得体,完全是一副孝顺儿子、体贴朋友的做派。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毕生,听说你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
李本军还是有所保留,没有直接说出“选调生考试”。
选调生是公务员考试的一种,只不过比普通的公务员考试要简单一些,竞争的压力小很多,因为选调生考试只是给每个知名大学一定的名额, 录取的比例非常高。
王毕生放下筷子,“是的,叔叔,我想趁着年轻,到基层锻炼锻炼!”
李本军叹了口气,“基层苦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乡镇待过四年,夏天蚊虫咬,冬天寒风冻,条件比现在差远了。你们这些名校毕业生,留在城市发展的机会更多!”
“但基层也需要人才。而且我觉得,只有真正了解基层,将来制定政策时才能不脱离实际!”王毕生应答得很认真。
话说得冠冕堂皇,像个热血青年的标准答案。
李本军笑了,“有志气。不过,毕生,公务员这条路竞争很激烈,尤其是选调生的名额,一个学院就那么一两个。有时候不光看能力,还要看综合素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包括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团结同学的能力,还有,懂得审时度势的能力。”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王毕生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学生工作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平台,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比如这次贫困补助,你坚持原则是对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拿掉名额的同学,他们的感受呢?他们的家长会怎么想?”李本军放下茶杯,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重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还年轻,可能觉得公平就是一切!但现实世界里,公平往往需要智慧来实现。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有时候柔和一点,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这话说得高明,明明是让你放弃原则,却说成是“智慧”;明明是纵容不公,却说成是“保护”。
若是前世的王毕生,此刻要么热血上涌据理力争,要么哑口无言暗自憋屈。
但现在的他,只是认真听着,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终,他叹了口气,像个被点醒的年轻人,“叔叔说得对,我确实太理想化了。以前总是觉得非黑即白,现在想想,很多事情确实需要更成熟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