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德海推荐材料里的‘性格外向,善于沟通协调’,这是你们写的评语吧?那我问你,王毕生作为学生会主席,带领学生会做了那么多工作,他性格内向,是怎么当上这个学生会主席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连串精准的箭矢。
谢嘉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吴广洲不再看她,而是转向其他院领导。
“各位,我不是针对某位同学。我只是觉得,一个学院只有一位候选人,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省委选调生推荐这么大的事情,连个选择余地都没有,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学院?说我们大四年级三百多名学生,只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还是说,有人想把这个名额,变成某个人的囊中之物?”
最后这句话很重,重得让会议桌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方凯诚的脸色变了变,看向吴广洲,眼神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老吴说得也有道理。那大家表决一下,是否同意推荐李德海同学?”
吴广洲第一个发话,“我不同意!这不是表决的问题,是程序的问题。程序不对,表决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身,一米八二的身高在会议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提议,请院办重新筛选,按照标准提出至少三位候选人,下次会议再议。如果院办觉得为难,我也可以亲自来筛选!”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决定。
谢嘉玲求助地看向方凯诚。
方凯诚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吴书记的意见办。院办抓紧时间,重新筛选候选人!”
“散会!”吴广洲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坚实有力。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像是结了冰。
谢嘉玲收拾材料的手有些发抖,一张纸飘落到地上。
方凯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会议内容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学院的某些圈子。
李德海是在学生会办公室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在和几个部长讨论下个月的活动方案,是他父亲发来的短信:【情况有变。】
短短四个字,让李德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间拨通了谢嘉玲的电话。
“谢姨,怎么回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谢嘉玲压低的声音,“吴书记在会上发难了,要求重新推荐候选人。你先别着急,方院长那边我会再做工作。”
李德海咬紧牙关,“王毕生,是不是他搞的鬼?”
“现在还不清楚。但吴书记在会上特意提到了他。德海,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吴书记了?”谢嘉玲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李德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随即意识到不妥,又压了下来,“谢姨,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这个名额对我、对我爸都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我这边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李德海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冷,他感到了事情可能脱离掌控的恐慌。
当天晚上,一间安静的茶室里。
李本军端起紫砂壶,为对面的方凯诚斟茶,茶汤澄澈,香气氤氲。
“方院长,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壶,“德海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对党政工作有热情,也有一定的理解。而且他在学生会这三年时间,组织协调能力进步很大。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凯诚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李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吴书记说得也有道理,只有一位候选人,确实不合规矩。而且王毕生那个学生,确实也很优秀……”
李本军打断他,笑容温和,“优秀的学生很多,但机会有限。方院长,这些年你们学院发展很快,你的功劳不小。现在到你晋升的关键时候了吧?我听说,你们新校区建设的资金还有缺口?”
“听说确实有些困难,主要是征地补偿款!”
“这个我可以帮忙协调。教育是百年大计,该支持的一定支持!不过资源有限,总要有个先后顺序,有个轻重缓急。如果这件事情办成了,你的功劳簿上又增加了一大笔,提拔副校长的希望会大大增加!不过德海那孩子,还需要你们多培养、多关心啊!”
方凯诚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了几滴,“李市长放心,德海很优秀,学院一直很重视他的发展。只是这次省委选调生推荐,吴书记那边态度很坚决,恐怕不太好办!”
李本军点点头,“理解,理解!吴广洲同志原则性强,这是好事。不过原则也要结合实际嘛。省委选调生推荐,既要看学生个人条件,也要看他未来的发展潜力,你说是不是?”
方凯诚的额头冒汗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李本军不反对多几个人选,但最终人选必须是李德海。
“是,是,德海确实很优秀。我会努力做好吴书记的工作,也会安排好院办那边的材料!”
“那就辛苦你了!等新校区建成了,我一定要去看看,那里也有你的政绩啊!”李本军笑了,那笑意终于到达眼底。
与此同时,吴广洲把王毕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朴,除了书柜和办公桌,就只有一套老旧的沙发。
书柜里摆满了马列著作和文学理论书籍,墙上挂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书法横幅。
吴广洲指了指沙发,“毕生,坐!尝尝,老家带来的土茶,可能没市面上的名贵,但味道正!”
王毕生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坐在沙发边缘,“谢谢吴书记!”
吴广洲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好一会儿,很年轻的脸,眼神却出奇地沉稳,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浮躁,也没有面对领导时的紧张或者谄媚。
“今天院党委会,讨论省委选调生推荐人选。院办只报了李德海一个人,我给驳回去了!”吴广洲开门见山。
王毕生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水面都没有晃动一下,“学院的决定,一定是从全局考虑的!”
吴广洲笑了,“全局?如果全局就是只推荐一个人,那这个全局也太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毕生,“我把你叫来,是想告诉你,准备一下个人材料,报给院办。这次重新筛选,你必须在候选名单里!”
王毕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书记,我的材料,其实已经报过了!”
吴广洲转过身,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一周前,我就按要求把材料交到院办了,那个时候距离学院截止的报名时间还有五天,应该不迟吧?谢主任当时说,会统一处理!”王毕生的声音依然平静。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吴广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好,很好!水这么深,我倒是小看了!”他放下茶杯,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