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毕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吴广洲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是吗?知道有人不想让你上这个名单!”
王毕生抬起眼眸,四目对视,他的目光清澈见底,“书记,我只是按程序交了材料。至于为什么名单上没有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不够资格吧!”
这话说得谦逊,但吴广洲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不够资格,是有人不想让他有资格。
吴广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材料发一份给我,发到这个邮箱。另外,纸质版再准备一份,明天直接交给我!”
王毕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进口袋,“好的,谢谢书记!”
吴广洲摆摆手,神色严肃,“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学院的风气,为了‘公平’这两个字。如果连大学校园里都做不到基本的公平,那我们教育出来的学生会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大学之道》,轻轻摩挲着封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什么是至善?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守住底线,守住原则。”
王毕生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书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悲哀。
前世的吴广洲,在他毕业后第三年就因为“工作需要”平调到了一个闲职,从此再没有实权。
那时他不懂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书记,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王毕生忽然开口。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坚持原则的代价很大,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您自己,您还会坚持吗?”
吴广洲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今年五十岁了,在院长和院党委书记的岗位上干了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人一路高升,有的人原地踏步,有的人走了弯路。但有一点我始终相信,人可以失去很多东西,但不能失去自己的脊梁!”
他走到王毕生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但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毕生深深鞠躬,没有说话。
走出学院办公楼后,吴广洲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吴书记不知道的是,站在他面前的学生,已经走过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路,见过真正的黑暗,也感受过彻骨的寒冷。
但正因如此,王毕生更明白那些话的重量,在人人都在计算得失的世界里,总还有人坚持着一些看似“过时”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谢嘉玲发来的信息:【王毕生同学,我是谢嘉玲。关于你的选调生申报材料,可能有些误会。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把材料带过来,我们再聊聊。】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毕生来到谢嘉玲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不急不缓,恰如心跳的节奏。
“进来!”里面传来谢嘉玲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扑面而来。
谢嘉玲抬起头,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坐!王毕生同学,关于你的选调生报名材料,有几个情况需要跟你沟通一下。”
“谢谢谢主任!”王毕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受面试。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与影的分界线。
谢嘉玲拿起王毕生的报名材料,动作慢条斯理,“你的基本条件符合要求,这一点院办是认可的。但是,王毕生,你有没有想过,选调生这条路,可能并不适合你?”
王毕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谢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谢嘉玲放下材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是说,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父母都是农民,供你上大学不容易。选调生这条路看起来光鲜,但实际上竞争激烈,就算你被推荐了,后面还有省委组织部的层层筛选和考试,不确定性太大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毕生的表情,“而且就算选上了,分配到基层,有可能一待就是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工资不高,环境艰苦。你还有弟弟妹妹正在上学,你父母年纪也大了,你不考虑早点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
字字句句都像在为学生着想,言语间充满长者的关怀。
王毕生沉默片刻,抬起头,“谢谢谢主任的关心!但我相信,选调生选拔看的是个人能力和素质,不是家庭背景。至于父母那边,他们也支持我追求自己的理想!”
谢嘉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儿!但是,理想和现实之间是有距离的。这样吧……”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档案袋,推到王毕生面前,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点心意,二十万,不多,但是在你老家可以买一套很大的房子了!就是在咱们这座城市,也可以付个首付和简装的钱了,你可以先安个家,让父母享享福。选调生的事,就当没有申请过,怎么样?” 谢嘉玲的声音更低了。
2002年的二十万,对于农村人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王毕生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很久,久到谢嘉玲以为他要动摇了!
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拿档案袋,而是将它轻轻推了回去。
“谢主任,如果选调生推荐真的需要花钱买,那这个制度就失去意义了。如果我的资格需要用钱来交换,那这个资格也不值得我要!” 王毕生的声音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谢嘉玲的脸色沉了下来,“王毕生,你不要不识抬举。这钱不是买你的资格,是补偿你放弃的机会。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吗?”
“谢谢主任的好意,但这些条件,我不能接受。如果我的条件确实不符合推荐标准,我接受任何结果。但我希望,这个过程是公平的。”
王毕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谢嘉玲叫住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急切。
“如果你担心学业,院里还可以给你保研名额。或者留校当辅导员,是有编制的。这些条件,不比选调生差!”
威逼不成,改为利诱,筹码一步步加码,就像拍卖会上不断举起的号牌。
王毕生停在门口,背对着谢嘉玲。
“谢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李德海,您也会劝他放弃吗?”
“王毕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吗?我告诉你,有些人生来就在终点线上,有些人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和。
王毕生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谢主任,如果连我们这些有机会接受教育的人,都不相信公平可以争取,那普通人怎么办?”
王毕生不需要答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后,谢嘉玲盯着那个被推回来的档案袋,脸色铁青。
她忽然抓起桌上的文件袋,狠狠摔在地上。
良久,她来到院长方凯诚的办公室。
方凯诚听了谢嘉玲的汇报,眉头皱成川字,“他真是这么说的?”
谢嘉玲苦笑,“一字不差,这小子,油盐不进!”
方凯诚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抱着书本,也是这样相信理想可以照亮现实。
之后,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筹莫展,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
“李市长!”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李本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方凯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