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任跟他谈过了,开出了条件,但是,他很固执,油盐不进,没有答应。”方凯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本军笑了,那笑声冰冷刺骨,“方凯诚,你是院长,连一个学生都搞不定?”
“李市长,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这个学生……”
李本军打断他,声音更冷,“我不要听理由,我只要结果。这个名额必须是德海的。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以后需要我和市里支持的工作……”
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赤裸裸地摊开。
方凯诚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李市长,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李本军淡淡道:“不用了!你办不了的事,我找别人办。方凯诚,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站队要站得明白,办事要办得干净。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嘟嘟作响,像某种倒计时。
方凯诚慢慢放下电话,跌坐在椅子上。
当天晚上,王毕生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闭馆时间。
秋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银线。
他没有带伞,将书包顶在头上,快步朝宿舍走去。
路过篮球场旁边的林荫道时,一道车灯突然亮起,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夹克,眼神锐利如鹰。
“王毕生同学?”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毕生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借一步说话?”男人推开车门。
“就在这里说吧,雨不大。”王毕生没有动。
男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年轻人要懂得审时度势,选调生这条路,水很深。你还年轻,没必要蹚这浑水。有些人,你得罪不起。有些事,不是你该想的。好好读你的书,将来找个安稳工作,比什么都强。否则……”
王毕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谢谢提醒!不过,水深不深,路是不是悬崖,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想公平竞争。”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种!不过光有种没用!那我再说得明白点,如果你执意要争这个名额,可能会遇到很多‘意外’。比如政审过不了,比如体检出问题,比如……一些更麻烦的事!”
赤裸裸的威胁,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冷。
王毕生迎着对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波澜不惊,“我也给您带句话回去:告诉那位让您带话的人,我不怕意外。如果选调生选拔真的能被这些‘意外’左右,那这个制度就烂到根子里了。而我相信,这个制度还没有烂!”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辆车和那个人一眼。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渗透肌肤,但王毕生的心却异常火热。
他能感觉到,那辆车在身后停了很久,车灯的光一直照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路口,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
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都已经睡了。
王毕生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干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刚才的遭遇,写下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记录下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威胁、所有的线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小心点!】
王毕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下删除键。
威胁也好,利诱也罢,这些前世的他不曾经历过的阴暗,如今一一展现在眼前。
但他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终于看清了那些潜行的影子。
他知道,李本军不会罢休。
一个能在前世只手遮天、偷梁换柱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学生的坚持就放弃?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王毕生不怕,因为他要走的从来就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他要争的,也从来不只是一个个人的名额。
他要争的,是一个公道,是一个本该属于公平竞争的机会,也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像他一样出身普通却努力向上的人,这条路,没有被完全堵死。
王毕生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宿舍里回荡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年轻,充满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那些面孔一一浮现。
这是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的、几乎密不透风的网。
但网再密,也有缝隙;权力再大,也有边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缝隙,守住那些边界。
第二天,王毕生早早起床,像往常一样去操场跑步,汗水浸湿衣衫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力量。
跑完步,他去食堂买了早餐,然后径直走向学院办公楼。
在院办主任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敲门。
谢嘉玲开门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谢主任,我来补交一份材料。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之前的个人陈述不够完整,所以重新写了一份。”王毕生递过一个文件袋,笑容温和有礼。
谢嘉玲接过文件袋,神色复杂,“王毕生,你……”
“麻烦您了!”说完,王毕生转身离开。
文件袋里装的确实是一份新的个人陈述,但在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接受一切公平的竞争,也保留对一切不公平的抗争权利。”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王毕生知道这张纸条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它是一个姿态、一个声明,一个在沉默中发出的、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而有时候,声音虽小,却能穿透最深的黑暗。
游戏还在继续,筹码在加码,手段在升级,但执棋者的手,依然稳定。
因为他要赢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局棋。
他要赢的,是那个敢于在黑暗中点灯的自己,是那个明知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前行的灵魂。
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一间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李本军坐在沙发上,与一位中年男子相谈甚欢。
那人叫尹东明,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管的就是选调生和公务员选拔工作。
“尹处长,犬子的事,还请您多费心,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一个副厅级领导干部,在一个副处级干部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不仅因为有求于人,更因为对方是省委组织部的。
尹东明笑容得体,“李市长客气了,德海同学条件优秀,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李本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程序当然重要。不过有时候,程序也需要人灵活把握。这个王毕生啊,我了解过,虽然成绩不错,但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处理问题有时候太激进。这样的学生,恐怕不适合选调生这么重要的岗位!”
尹东明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选拔标准确实要严格把握。我们会综合考察每一位推荐人员的情况,确保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李本军笑了,“有尹处长把关,我就放心了!”
谈话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临走时,尹东明亲自将李本军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两人的笑容同时消失了,因为尹东明并没有收下李本军送给他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