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放下了。
两人拾级而上，青石台阶延绵不绝。
全真教的知客道士早已认出黄蓉，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两人被引至三清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长春子丘处机端坐正中，神情不怒自威。
他身边站着几位三代弟子，为首一人面容清瘦，眼神倨傲，正是赵志敬。
“黄帮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丘处机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黄蓉敛衽一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
“丘道长客气了。蓉儿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故人之约。”
她将杨过拉到身前。
“这是故人杨康之子，杨过。当年郭杨两家曾有约定，将此子送上终南山，拜入全真门下，还望丘道长成全。”
丘处机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如电光扫过。
他见这少年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好，好一个杨家后人。”丘处机抚须点头，“杨铁心忠义无双，他的孙儿，我全真教自然会好生教导。”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志敬。
“志敬，你去考校一下这孩子的根骨。”
赵志敬应声而出，走到杨过面前，眼中带着审视和轻蔑。
他早就听闻这杨过在桃花岛顽劣不堪，心中本就存了几分厌恶。
“你，跪下。”赵志敬的语气带着命令。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过身上。
黄蓉心中一紧，生怕杨过那桀骜的性子发作，当场顶撞。
然而，杨过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跪。
也没有反驳。
他就那么看着赵志敬，眼神平静，却又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志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着师尊和同门的面，一个黄口小儿竟敢无视他的命令。
“我让你跪下！”赵志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怒意。
杨过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道长为何要我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我来此是为拜师学艺，不是来行乞受辱。师门未入，师父未定，这一跪，不知是跪谁？”
赵志敬被噎得一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放肆！巧言令色！”他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杨过的肩膀，“我今日便代你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不知礼数的孽障！”
手刚伸到一半，杨过却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了。
他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
“道长要教训我？”杨过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不知我犯了何错？是不该问，还是不该躲？”
“你！”
赵志敬恼羞成怒，内力运于掌上，便要再次出手。
“够了。”
丘处机低沉的声音响起。
赵志敬动作一僵，只得悻悻地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杨过一眼。
黄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连忙上前打圆场：“丘道长，过儿年幼，疏于管教，还请您不要见怪。”
丘处机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杨过身上，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不卑不亢，有点骨气。”他沉声说道，“我全真教的弟子，就该有这份胆魄。”
他并不觉得杨过的行为是冒犯，反而认为是心性坚毅的表现。
杨过心中冷笑。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就是要激怒赵志敬。
他要让赵志敬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厌恶至极，彻底断了拜入他门下的可能。
自己的师父，早就另有人选。
杨过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殿内的一众道士中扫过。
那些三代弟子，或神情倨傲，或目光呆板。
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终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中年道士身上。
那道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他看似在专心听着殿上的训话，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大殿之外，望向后山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挣扎，还有深深的压抑。
尹志平。
杨过的嘴角，勾起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弧度。
猎物，找到了。
这个男人心中藏着对小龙女的痴念，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也是自己最好的护身符。
丘处机对黄蓉说道：“黄帮主放心，这孩子我收下了。至于师父的人选……”
他环视一圈殿内的弟子。
赵志敬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尊，弟子不才，愿收此子为徒，替杨家好好管教。”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
这小子让他当众出丑，若落到自己手里，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蓉心中暗叫不妙。
杨过却抢在丘处机开口之前，突然动了。
他没有理会赵志敬，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角落里的中年道士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杨过撩起衣袍，对着尹志平，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尹志平更是面色大变，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为何会突然向自己行此大礼。
丘处机也有些意外，但随即抚须笑道：“哦？看来你们师徒二人，倒是投缘。”
杨过抬起头，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趁着起身的动作，凑到尹志平耳边。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道长眼中有桃花劫，心系后山活死人墓……”
尹志平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心中最深、最阴暗的秘密，竟然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一语道破。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谁？
尹志平看着杨过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吞噬一切秘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若不想秘密泄露……”杨过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语，“便收我为徒。”
尹志平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明白了。
这不是投缘，这是要挟！
这个少年是魔鬼！
他看着杨过，杨过也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尹志平别无选择。
他只能收下这个徒弟，才能将这个可怕的秘密，暂时“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丘处机躬身一拜。
“师尊，弟子……弟子与这孩子一见如故，愿收他为徒。”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干涩。
丘处机并未察觉异样，只当他是激动，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如此甚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志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向尹志平的眼神里充满了嫉恨。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会输给这个平日里默不作声的师弟。
拜师仪式结束，黄蓉也该告辞了。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临行前，杨过送她到山门。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伯母，你一路保重。”杨过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舍。
黄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杨过却突然上前一步。
四下无人。
少年不再掩饰。
他伸手，替黄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指尖温热，有意无意地，轻轻划过了她细腻的锁骨。
黄蓉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熟悉的、如同电流般的触感，让她呼吸一滞。
山神庙里那疯狂的一夜，瞬间涌上心头。
她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杨过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一阵战栗。
“郭伯母，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我会在这里‘好好’学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不过……那晚的滋味，我会一直记着。”
“等我下山的那一天，我会去找你的。”
轰！
黄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推开杨过，脸上血色尽失，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她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几乎是踉跄着，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狼狈地逃离了终南山。
杨过站在山门处，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脸上的温情和不舍，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嘲弄。
解脱？
杨过转过身，看向全真教后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尹志平是盾，全真教是壳。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姑姑了。
不知道她，又能带给我多少惊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