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那口装满水的大缸,又看了看树下悠闲的杨过。
少年嘴里叼着草根,双眼闭合,似乎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志敬觉得那张脸无比刺眼。
周围,李三那伙人正低头哈腰,替杨过擦拭木桶。
他们的动作透着恭敬,甚至一丝讨好。
赵志敬完全不明白。
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怎么会听一个新人的话。
“杨过!”
赵志敬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杨过睁开眼,慢悠悠地坐直身体。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看向赵志敬,脸上没有丝毫惧意。
“赵师叔,有事吗?”
这声“师叔”叫得懒洋洋,更像是一种嘲讽。
赵志敬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由头。
水缸满了,活干完了。
他找不到任何惩罚的借口。
“哼!”
赵志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拂袖而去。
他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赵志敬狼狈的背影,杨过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才只是个开始。
一个赵志敬,根本不够看。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名为尹志平的“师父”。
入夜。
重阳宫陷入一片寂静。
弟子们都已入睡,柴房里鼾声此起彼伏。
杨过睁开眼睛。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像一只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天,他已经摸清了整个重阳宫的布局。
尹志平的房间在东侧的清修院。
但杨过没有去那里。
他径直走向了后山。
后山有一处断崖,名为“思过崖”。
是全真教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这里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杨过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收敛气息。
他没有等多久。
一个瘦削的身影,踏着月光,缓缓走来。
正是尹志平。
他没有穿道袍,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飘飘,身形显得格外孤寂。
尹志平没有在思过崖停留。
他径直走到了悬崖的尽头。
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密林。
密林深处,就是活死人墓。
尹志平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
眼神里,有渴望,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杨过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这个男人,已经病入膏肓。
他的魂,早就被古墓里的那个仙子勾走了。
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也是杨过最好用的武器。
“师父也睡不着吗?”
杨过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尹志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仓惶回头。
看到是杨过,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志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弟子睡不着,出来走走。”杨过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山下的浓雾。
“师父在看什么?”
“没什么。”尹志平下意识地避开杨过的视线,语气生硬,“夜深了,快回去睡觉。”
杨过没有动。
他轻声开口,声音像是带着魔力。
“有些东西,明明就在那里,却永远也得不到。”
“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心里痒痒的,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
“师父,你有这种感觉吗?”
尹志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杨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过笑了。
他转过头,直视着尹志平的眼睛。
“那个地方,住着一位仙子吧?”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像雪一样。”
“她很美,美得不像凡人。”
“她很冷,像冰一样。”
“只看她一眼,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了,对不对?”
杨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尹志平的心上。
尹志平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杨过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魔鬼。
自己深埋心底,连做梦都不敢大声说出的秘密,竟然被这个少年一语道破。
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如果这件事被丘处机知道,被其他师兄弟知道……
他会身败名裂。
会被逐出师门。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我是谁不重要。”杨过向前一步,逼近他。
“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尹志平愣住了。
“帮我?”
“对。”杨过的声音充满诱惑,“我可以帮你见到她,甚至……让她跟你说上话。”
“我能让你,离那轮月亮,更近一点。”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渴望。
“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知道你的秘密。也凭我,能进那座活死人墓。”杨过说得轻描淡写。
尹志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这个少年是魔鬼。
一个能满足他欲望,也能将他打入地狱的魔鬼。
“你想要什么?”尹志平的声音沙哑。
“我不想再看到赵志敬那张讨厌的脸。”杨过淡淡地说。
“在全真教,我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好好‘学艺’。”
“师父,你能做到吗?”
尹志平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
只剩下认命的麻木。
“我明白了。”
权力的交接,在这一刻无声地完成了。
尹志平不再是杨过的师父。
他成了杨过的第一个傀儡。
第二天,晨课。
所有弟子都在演武场上练习剑法。
赵志敬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巡视。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锁定了杨过。
“杨过,出列!”
杨过停下动作,走了出来。
“你的剑法,软绵无力,破绽百出!”赵志敬厉声呵斥。
“我看你根本无心向学!按照门规,思过崖面壁三日,禁食一天!”
他终于找到了惩罚杨过的机会。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众弟子都幸灾乐祸地看着杨过。
杨过却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赵师弟。”
尹志平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志敬愣了一下:“尹师兄?”
“杨过是我的徒弟。”尹志平走到杨过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他练得好与不好,由我来评判。他的对与错,也由我来管教。”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尹志平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温和谦逊,从不与人争执的尹师兄吗?
赵志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尹志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替你管教弟子!”
“不必了。”尹志平的眼神冷了下来。
“身为师门长辈,不思如何教导后进,却只知吹毛求疵,借机打压。赵师弟,你的心胸,未免太过狭隘。”
“你!”
赵志敬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你才是被这小子灌了迷魂汤!尹志平,你不要后悔!”
“我后不后悔,不劳你费心。”尹志平淡淡地说,“你若再敢无故为难我的弟子,休怪我将此事禀报掌教真人,让他来评评理。”
搬出掌教,这是最后的通牒。
赵志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瞪了杨过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最后,他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一场风波,再次平息。
杨过站在尹志平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师父”挺直的背影。
这枚棋子,比想象中更好用。
当天下午。
赵志敬气冲冲地闯进了尹志平的房间。
“尹志平!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将房门撞得砰砰作响。
尹志平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古井无波。
“解释什么?”
“你少装蒜!”赵志敬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了那个杨过,当众让我下不来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尹志平站起身,走到赵志敬面前。
他比赵志敬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徒弟,轮不到你来教训。”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管好你自己的事。再有下次,就不是在演武场上说几句那么简单了。”
赵志敬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尹志平。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赵志敬咬着牙,转身摔门而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杨过。
他手里拿着一只刚刚编好的草蚂蚱,在指尖把玩。
“师父,做得不错。”
杨过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尹志平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屈辱。
他闭上眼,颓然地坐回蒲团上。
杨过走到窗边,看向山下的方向。
终南山,已经彻底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如此。
他想起了另一张脸。
一张宜嗔宜喜,风情万种的脸。
黄蓉。
他的好伯母。
不知道她回到桃花岛,是不是夜夜难眠?
不知道她每次看到郭靖,会不会想起山神庙里那疯狂的一夜?
杨过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他该给她写封信了。
信里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更“想念”自己呢?
就写,自己在全真教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郭伯母亲手做的点心。
还有,那晚她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