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画卷中段,一丛格外苍劲的山石转折处。
“第一刀,看气韵。”
“沈周号‘石田’,吴门画派的一代宗师,笔力沉雄,墨色入纸三分。但这几笔皴法……”
他侧头看向苏清歌,“放大镜。”
苏清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放大镜递了过去。
“看这儿。”林枫把放大镜挪到那片浓墨重彩的山石阴影上,“这墨色是浮的,没吃进去,就像是把清代的油烟墨,强行塞进了明代的生宣纸里。明代的纸吃墨深,清代的墨却胶重浮于表面。这在行里有个讲究,叫‘墨不入骨’。”
“墨不入骨?”苏清歌闻言,连忙凑过去看。
透过放大镜,原本看着浑然一体的墨色边缘,竟真的出现了那种极其细微的、像要剥落的痕迹。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枫,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不借助任何仪器,就凭一双肉眼,他竟然能一眼看出墨色和纸张的年代差异?
陈宇见苏清歌表情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清歌,你别听他胡扯!”陈宇急了,一个箭步直接挡在画前,“古画保存了几百年,纸张老化、受潮都会导致墨色变化!林枫,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随便找几个术语来忽悠人!”
“破防了?”
林枫根本不给陈宇喘息的机会,手指往下,直接点在了画作左下角,那枚朱红色的乾隆角章上。
“别急,这是第二刀。”
林枫眼神骤然变得犀利:“通常盖章是为了证明这画被谁看过,流传有序。可你看看这枚章,位置盖得也太……”
他顿了顿,改口道:“太心机了。”
“心机?”陈宇有点没跟上节奏。
“它不偏不倚,恰好盖在了一处山石纹理的断层上。”林枫嗤笑一声,“在古玩行里,这叫‘骑缝遮丑’。这画是拼接的,为了掩盖两张纸拼接时的细微缝隙,特意用一枚大印章给盖严实了。”
林枫抱起双臂,挑眉道:“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打个赌。只要揭开这印泥的一角,下面绝对藏着一条拼接缝。敢不敢?”
陈宇脸色铁青,揭开印泥?那不就毁了吗!
“你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一点证据都没有,这……”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可笑的一点,也就是这一刀,直接把你这冤大头的帽子钉死了。”
林枫没等他说完,直接祭出了绝杀。
他的手指移向了落款处的题跋。
“看这个‘沈’字。”
林枫指着那个行云流水的签名:“沈周的书法学黄庭坚,中宫收紧,讲究长枪大戟。这行字的运笔逻辑原本是顺畅的,坏就坏在最后这一笔竖弯钩上。”
在真实之眼的视野里,那原本流畅的笔触在末端出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拖拽。
“因为这画是‘接骨’拼凑的,原来的纸短了一截,后补上去的纸又接不上气,为了圆谎,为了把字写完,画匠不得不强行把这一笔拉长了三分,导致整个字的重心失衡。”
林枫转过头,看向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陈宇:“吴门宗师沈周,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分明是画匠为了掩盖拼接痕迹留下的硬伤。”
三刀落下,直击要害!
墨不入骨,骑缝遮丑,重心失衡!
这一套连招下来,逻辑缜密。
陈宇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是胡说八道。
可再看向那个被指出来的“沈”字,他也确实觉得那一笔,是有点别扭。
就在陈宇进退两难,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吱呀——
特藏区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迈步进来。
看到来人,苏清歌眼睛一亮,连忙恭敬地喊了一声:“张教授!”
来人正是交大历史系的泰斗,也是国内文物鉴定圈子里叫得上号的专家,张本初。
陈宇看到张教授,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可是真正的权威!
“张教授!您来得正好!”
陈宇立刻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委屈表情,快步迎了上去,“这位同学非说我爷爷从苏富比拍回来的真迹是赝品,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您是泰斗,给掌掌眼,这可是沈周的真迹,怎么可能是假的?您可得给这幅画一个清白!”
他在赌,赌张教授会站在常理这一边。
张本初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枫身上,神色微讶。
他刚才在门外,可是把林枫那“三刀”听得清清楚楚。
“墨不入骨……骑缝遮丑……”张教授嘴里咀嚼着这几个词,也没搭理陈宇,径直走到长桌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红木柄放大镜,直接对准了林枫刚才指出的那三个位置。
先是墨色,接着是印章,最后是落款。
老教授看得特别慢,特别仔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每一秒对陈宇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张本初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陈宇心中一喜:“教授,是不是真迹?我就说……”
“后生可畏啊。”
张本初没理陈宇,转头看向林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赞赏:“小伙子,眼力够毒的!这几个词用得专业,一针见血!”
轰——!
陈宇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教……教授,您说什么?”
“这画是老物件不错。”张本初语气笃定,“但正如这位小同学所说,这是典型的‘明书清补’,也就是行里俗称的‘接骨画’。画心有一部分是明代的残卷,但大部分山石和题跋,都是清晚期的高手为了牟利拼接上去的。”
老教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陈宇:“这种手段极高明,就算是拍卖行的专家,打眼也是常有的事。但这假的真不了,这‘沈’字的一笔,画蛇添足,到底还是露了怯。”
张教授一锤定音,事情再没什么可争论的了。
陈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在女神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结果装逼不成,反而被当众扒得底裤都不剩。
苏清歌看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林枫,心里震惊不已。
连张教授都赞不绝口?
连拍卖行专家都能骗过的接骨画,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这种眼界,这种底蕴,哪怕是那些顶级收藏世家的传人,也不过如此吧!
“陈主席。”
林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宇:“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看来你家这渊源很深,得下去沉淀沉淀。”
陈宇回过神,死死盯着林枫。
那种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毕竟是学生会主席,这么多年的城府让他硬生生压下了当场发飙的冲动。
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呼……”陈宇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来是我才疏学浅,被人做局了。”
陈宇动作僵硬地收起画轴,手指微微颤抖,却还要故作洒脱地耸耸肩:“多谢张教授,也……多谢林同学指正。幸亏家底还殷实,就当是交学费了,买个教训。”
他将画盒重重地扣上,“教授,清歌,我突然想起学生会还有个会要开,先失陪了。”
说完,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但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枫。
那眼神里,满是怨毒。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林枫对此毫无波澜,甚至还冲着陈宇的背影挥了挥手。
“怎么?苏大校花。”
林枫转过身,看着欲言又止的苏清歌,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下信我是来帮忙的了吧?”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古籍,笑了笑:“我说过,我有力气,也有文化。而且……”
林枫凑近了一步,低声道:“而且技术还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