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让我看见。
我妈当时在屋里喊:“囡囡,去给队长家送碗鸡蛋!”
我应了一声,端着碗出门。
他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送完鸡蛋回来,又在巷子口碰见他。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书。
我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很自然地开口:“林家妹子,有个字不认识,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本诗集,字是繁体的,他指的那个字是“卿”。
我上过初中,这个字认得,就告诉他:“读qīng,古代人互相称呼用的,跟‘你’差不多。”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你识字?”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认得一点。”
他笑了,这回笑得比上次深:“那以后我有不认识的字,能问你吗?”
我当时还傻乎乎的,觉得一个城里知青能问我,是看得起我,就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本书是故意拿的,那个字是故意问的,就连坐在那里,都是算好了我路过的时间。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总能在各种地方“碰巧”遇见他。
河边洗衣服,他在上游看书;去自留地摘菜,他从旁边小路上过;赶集回来,他在村口大柳树下坐着,好像在等人。
每次遇见,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多话,不凑近乎,就那么远远地存在。
后来村里就开始有人嚼舌根:“哎,你们发现没,沈知青老在林家丫头跟前晃。”
“人家城里来的,能看上乡下丫头?”
“那可说不准,林家丫头长得白净,搁城里也不算差。”
我听见这些话,脸上烧得慌,再见他的时候就故意绕道走。
结果没绕两天,他就在我绕的那条道上等着了。
“林家妹子,”他站在路中间,手里还是那本书,“你躲我?”
我低着头,绞着衣角:“没……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他说,“我太急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有点落寞。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吓着我,“你要是不乐意,我以后不出现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路,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囡囡,”他第一次这么叫我,声音轻轻的,“你小心点,别摔着。”
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
再后来,我就没那么躲着他了。
有时候遇见,会停下来跟他说几句话。他讲城里的事给我听,讲他小时候住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槐树下的石桌,石桌上的棋盘,棋盘边上下棋的爷爷。
“我爷爷说,下棋如做人,落子无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