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看向我,眼神温和,“景程,老头子这把年纪也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指不定哪天就走,可我很珍惜活着的每一天,既然我们遇到了就是缘分,我给你拍个纪录片吧,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拍你在这里的日子,拍你看天的模样,拍你与自己、与日子相处的样子,也算给你,给这段时光,留个念想,你愿意吗?”
我迟疑了。
我从没想过要把自己最后的时光,记录下来。
毕竟我现在面黄肌瘦还是个秃头。
可看着林伯眼底的真诚,想起自己这三年来的挣扎与隐忍,想起顾玲玲的背叛与过往的温柔,心里忽然就松动了。
七月十五那天,林伯说是个好日子,适合开机。
他把相机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头对我说:“景程,我们开始吧。”
阳光刚好越过山头,洒在院子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十五岁那年父母离世,遗产被亲戚瓜分,在漏风的老宅里啃过馒头,熬过寒冬,那时候的日子苦,却有盼头。”
“十八岁那年,顾玲玲父亲去世,她妈嫁了个嗜赌成性的男人,把她当赌资递给了村里的老光棍,是我拿着一把刀去把她抢了回来,为此丢了两根手指。”
我翘起毫无知觉的手指,神经断了导致我后来的工作生活非常不便,但是我不在乎。
“大学毕业后的八年,我们一起努力,从一无所有变得小有成就。”
“再然后,就是病痛、是挣扎。”
想到父母的离去,爱人的背叛,我鼻尖一酸没忍住落了泪。
那些曾经让我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些让我辗转难眠的遗憾,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我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他们很爱我,她也曾很爱我,只是缘分尽了。”
讲到最后,林伯问了我一个问题。
“景程,你恨她吗?”
我愣住了,我以为自己是恨的。
可沉默了片刻,我选择遵从内心,“恨过的,但是现在不恨了。”
录制到中午,阳光越来越烈,我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林伯看到我这副模样,连忙停下拍摄:“景程,先休息,我们下次再录,不急。”
我没有再坚持,靠着他的搀扶,慢慢起身。
下一秒。
一阵天旋地转,我彻底坠入黑暗。
9
再次有模糊地感知时,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我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隐约听到耳边有人交谈。
“医生,他怎么样了?”
“林伯,患者是白血病晚期,脏器已经开始衰竭,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这里是地方医院,医疗条件有限,只能暂时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根本没法做后续治疗。我们查到他之前在北京有主治医生,叫陈建国,已经联系上了,等他过来看看,再制定下一步方案,要是再耽误,就真的没希望了。”
林伯没再说话,只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我想开口告诉他我没事,却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
此时的挪威,顾玲玲正陪着夏生挑选纪念品。
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陈医生”。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这三年,陈医生只会在苏景程病情有重大变化时主动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