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祸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的时候，我在想——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
安全气囊弹出来，撞得我胸口生疼。肋骨大概断了，呼吸的时候能听见骨头茬子摩擦的声音。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左眼，世界变成红色。
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副驾地上。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我发出去的微信：
“老公，今晚能早点回来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没有回复。当然没有回复。
三年了，他发给我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最长的是一条转账记录——“这个月生活费”。
我费力地伸手去够手机，想打120。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震了。
他的消息弹出来。
“加班，不回去吃。”
然后是第二条，发给别人的，他大概是不小心点错了头像。
“宝贝，今晚老地方见，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血还在流，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宝贝”两个字上，晕开，模糊，像那年婚礼上我扔的捧花，落在地上，没人捡。
疼。但不是肋骨。
是胸口那个位置，三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跳得特别厉害的那个位置。现在它好像终于跳不动了，一下，一下，慢慢变慢。
窗外有人在喊，有人在拍车窗。我听见有人说“快打120”，有人说“天哪流了好多血”。
我忽然想笑。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这么好的人家，以后享福了。婆婆在旁边笑，说我们家傅沉啊，就是性子冷，但心里有数。
傅沉。
我老公。
结婚两年，他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
我知道的。
我知道他有个白月光，叫林微，出国留学去了。我知道他娶我是因为林家看不上他，他妈又催得急，刚好我这个土包子撞上来，好拿捏，听话，不要人操心。
我都知道的。
可我还是嫁了。
因为喜欢他啊。
因为大一那年他来学校做演讲，穿白衬衫，站在台上讲金融风暴，灯光打在他脸上，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六年了。
我喜欢他六年，嫁给他两年，一共八年。
养狗都养出深厚感情了，我还是没焐热他的心。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血，是眼泪。
手机又震了。那条发错的消息已经被撤回了。然后是新消息：
“今晚真加班，你自己吃。”
我盯着“你自己吃”四个字，忽然就哭了。
肋骨断了没哭，血流了一脸没哭，看到他和别人说“宝贝”也没哭。但这四个字——“你自己吃”——让我哭得像个傻逼。
我们结婚两年。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他说你自己吃。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不是他的消息，是备忘录自动弹出一条提醒。
我设置的。三年前设置的，设置完之后就忘了。
上面写着：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请记得，你曾经非常非常喜欢过一个人。这件事，不丢人。”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不丢人。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丢人的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弄丢了。
